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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hapter88 但接下来的 ...

  •   但接下来的雨势没有给任何人保持忧郁的余地。屋顶的缺口越来越大,泥水在地面上肆意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姜时月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感觉有一口气穿过十几年的时光,重新出现在她现在的胸腔里。她真的受够了。

      姜时月讨厌下雨。在记忆里,家里住的房子只有前面一排是红砖,剩下三面都是土坯。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房子只是有点旧而已。一直到有一天下雨,她早早地睡着了,半夜突然觉得床脚有什么东西在动。睁开眼,发现妈妈站在她床上,伸手去够房顶和墙角的位置。姜时月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在干什么,然后得到了一个往后十年都不能在雨夜安心入睡的回答——我在检查咱们家的房子有没有漏雨。没事,是干的,你继续睡吧。
      姜时月那时候才知道,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不是自己家盖的,是买的二手房,距今已经有三四十年了。三四十年的老房子,大部分都是土做的,会被雨冲垮很正常。
      她真的是一个对大部分事情都毫不在乎的孩子,那天之后她才围着家里的房子转了一圈,发现外墙早就有墙皮脱落了。从那以后,姜时月一直都生活在房子倒塌的恐慌里。她也终于明白了天花板上传来的跑来跑去的声音是什么,老鼠刨不开水泥和砖头,还收拾不了几块土吗?
      她那时候曾经想过,要准备什么东西才能保住自己的床,自己最爱的课外书,自己的衣柜,自己的玩具熊。对了,只有自己的还不够,还要保护妈妈的、爸爸的、弟弟的。她盘算来盘算去,发现没有办法,最后问妈妈我们不能换一个房子吗?妈妈冷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想吗,跟你爹说去啊,他挣了钱不拿回来,没有钱换什么房子。
      妈妈没有钱,因为妈妈没有工作。在生她的时候,爸爸向妈妈发誓会好好挣钱,让妈妈辞掉工作好好照顾孩子。妈妈把她和弟弟照顾得很好,是爸爸失约了。
      姜时月好像是那时候才意识到,她好像只是名义上有一个爸爸。她终于明白了,准备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她们穷,因为房子足够破,四处漏雨,四面漏风,老鼠肆虐,所以准备什么都没有用。未来某个雨水足够充沛的夏天,总会有从天而降的洪流冲垮这个家。她在暴雨里混着满身的污泥嚎啕大哭,旁边是吱吱乱叫的老鼠。
      所以噩梦一般的住校生活有时候反而会带来慰藉,因为她不用担心下雨会把宿舍和教室冲垮,下雨的时候还不用跑操。但姜时月仍旧无法安心。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担心家里的房子。
      这样的担心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的暑假。一百年都没见过一次的暴雨袭击了她们县城,房子终于塌了。幸运的是,妈妈早就担心房子不能住,在姜时月被卡塞尔录取后,在下雨前带着她们搬了家,去距离学校更近的地方租了一个房子住。毕竟姜时月考上了大学,还有她弟弟呢。所以老房子倒塌的时候她们都不在。
      往后的事情姜时月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么大的雨属于天灾,受灾的不止她们一家,最后是政府出面协商,她们把房子占的地卖了,住进了回迁房。卖地和选回迁房地址的事情姜时月都没有参与。她拒绝回去,也不想把以前住过的地方打卡拍照,回忆过去的同年和少年时代,她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从一个雨夜开始,她自以为美好的童年时代就结束了。她一直活在恐惧、贫穷、背叛和老鼠里。从那天以后,她开始担心自身的安危,知道了爸爸长期出轨的秘密,妈妈对她开始了关于婚姻,长达十年的诉苦,她理解了偶尔会在床铺和柜橱的碗里看见的黑色硬硬的东西是老鼠屎,意识到了人和人是有贫富差别的,她们是全市最贫穷的县城里最贫穷的那一家。她还在之后的十年里看着别人越过越好,自己家却总是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回迁房建得很好,姜时月再也不用担心房子会塌了。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安心了。一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个房子、跑来跑去的老鼠、持续数十年的阴雨,从来没有从她的世界里离开过。她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八年,只离开了五年。哪怕让时间和时间抵消,她往后还要面对漫长的十三年。
      姜时月当然也是仇恨她爸爸的。所有的痛苦和磨难都是那个男人带来的,他先立下誓言又违背,背信弃义,不讲道理,不负责任,不管是对妻子、孩子,甚至是他自己。所以才会在五十岁之前就死掉,是他活该。童年时期的姜时月会陷入漫长的幽怨和自怨自艾,那时候她没有能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忍受所有痛苦。这种痛苦经过漫长的时间已经融化在了她的骨子里,哪怕已经成年了,她依然很难摆脱。
      可是现在,她愤怒了。没有人能在漫长的暴雨中,在体温流失、又渴又饿的情况下保持冷静。她已经自怨自艾了足够长的时间,她不会,也绝对不愿意再继续这种情景了。

      学校接学生从海滩回校区的交通工具是接驳车,现在这么大的雨,能用的车不知道有多少,也许都被开走了也说不定。但是她记得还有几辆老旧报废的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她的机械维修课程是满分,楚子航是她最完美的手下,海滩上的游艇里有提供动力的燃料。今天她说什么也要离开这个破屋子。

      姜时月突然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楚子航诧异地看着她充血赤红的瞳孔。她把头发往后一抹,问楚子航要不要走。
      “走?”楚子航问,“我们去哪?”
      “去乌云外面,”姜时月的声音是颤抖的,但是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坚定,“找一个没有雨水,干净温暖安全还有食物的地方。”
      这时候出去简直是胡闹,雨看起来一时半会还不会停,手机不久前才推送了气象预警。但是看着光芒四射的姜时月,楚子航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好。”

      老旧的接驳车在发动时激荡起层层灰尘,主驾驶和副驾驶上的两个人都随着它的节奏摇晃。姜时月踩死离合,微微点油门,试探性地把档位挂在一档上。车开始慢慢地移动。
      “成了。”她兴奋地看着副驾驶上的楚子航。从把伞打给她开始,楚子航的身上就没有干净过,之后又是修房子,又是修车,还帮她去接了两桶游艇的油。现在的楚子航既没有贵族学校狮心会会长的风范,也没有楚公子的体面,看起来就像是命苦的汽修工。
      “你像个偷车贼。”姜时月对他说。
      “你是偷车贼的共犯。”楚子航看她。姜时月身上也好不到哪去,车子老旧破损的发动机引擎是她亲手修的,坏了的轮胎也是她换的,来来回回几次,身上全都是污泥,又被雨水冲下去。
      好不容易回到车里,这个不知道是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没用过的老头子车里面全是土,她一进来先打了两个喷嚏,身上又裹了一层泥。

      “走了走了!”姜时月兴奋地大喊,甚至打开车窗让车里的尘土味道没那么重,不管怎么说,车已经发动了。
      学校虽然建在山上,但山中未必没有小道。巧合的是姜时月本科的时候一点不老实,因为担心学校树敌太多被攻击,她专门弄了一条敌袭时候的逃跑路线。
      “我们要到哪去?”暴雨拍打窗户的声音哗啦哗啦,还伴随着狂风和远处的惊雷,哪怕是坐在她旁边的楚子航,说话也要大声喊。
      姜时月也超级大声地回答他:“去没有雨、干净暖和和安全的地方!”
      小时候的噩梦好像成真了。她的栖身之所倒塌,她一身狼狈,无路可退,无处可去。她本该在雨里大哭。可是她在狂笑,比暴风中的海燕更大声。

      厚重的暴雨包裹了芝加哥整座城市,密歇根湖上吹来的湿冷雨水让雨刮器哪怕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30米的路。姜时月带着楚子航从马路钻进树林,又一头扎进城郊,刚出现一点的摩天楼很快被连绵的雨幕吞成模糊的灰影。驶出芝加哥地界三十公里之后,她们开始沿着66号公路向西进发,只剩一望无际的伊利诺伊平原。
      暴雨始终追在她们身后,路上不平的坑洞里蓄满雨水,被飞速的轮胎碾过就激起半人高的水雾。这样的天气连无线电信号都被影响了,也不指望这个老东西上有什么车载电台,但楚子航在后座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地图。多亏了它,两个人才没有一头撞进大西洋里。
      姜时月把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用来放歌。她的歌单大部分是日文歌,少部分是英文和西语,楚子航唯一听得懂的是俄语的《喀秋莎》。她在暴雨里放声歌唱,跑调跑得离谱,歌声被雷鸣和雨声吞掉大半,但她不在乎。

      她们一口气开出了一百五十公里,开到天都已经黑了。在油即将用完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间汽车旅馆。褪色的霓虹灯招牌半亮半灭,HOTEL的字样缺了两截灯管,周围没有任何住户,只有成排杂草围着低矮的平房。整条公路放眼望去空空荡荡,四下静悄悄的吓人,偶尔掠过的一阵风,卷着百公里外芝加哥残留的水汽。
      “我们看起来只能住在这里了。这个环境,很像是连环杀人魔电影的取材地。”姜时月把车停下,打量形迹可疑的旅馆。
      “相比连环杀人魔,还是我们比较可怕。”楚子航在这种时候总有怪异的冷幽默。

      这个地方不需要什么身份证,但是需要钱。姜时月和楚子航翻遍全身没有一个子儿,毕竟谁去上课带那么多钱的,还是楚子航把自己的手表抵押了。他现在有点感谢爸爸觉得贵重的东西才配得上他的儿子,在楚子航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了他一块值钱的好手表,否则他和姜时月晚上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种旅馆里竟然还住着几个公路爱好者。姜时月和楚子航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这里换洗的衣服质量相当差劲,一不小心都能撕一个洞。
      姜时月先洗澡,然后是楚子航。只有一个洗衣机,两人也不管什么,把脏衣服扔在一起洗了。或许是一起在雨里奔波的缘故,现在姜时月对楚子航的认可大幅提升,两个人洗干净的衣服都挂在一起了,要是在平时,她说什么也要楚子航把他的衣服拿到别处去晾,甚至也不让他打地铺了,很大方地分了一半床给他:“不要说师姐欺负人哦,师姐很爱护你的。”

      楚子航擦着头从浴室出来,看着姜时月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杯姜茶,床头放的那杯是他的。
      姜时月说:“掌柜的人美心善,特地给我们煮的。”
      “应该是看我的手表是蒂芙尼的面上。”楚子航说。
      “那太棒了,敬手表。”姜时月把杯子举起来示意楚子航和她碰杯。
      楚子航把杯子贴上去。
      “OK,咱们先来约法三章。晚上睡觉的时候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不许过界,否则你就知道师姐也可以是超级杀人魔。”
      “明白。”
      “明天早上你早点起床,争取在我睡醒之前。然后我穿衣服的时候你出去找早餐,没问题吧。”
      “没问题。”
      “嗯...”再有姜时月也想不到了,说实话她对楚子航很信任。其他人,譬如芬格尔之流,她哪怕把人赶去睡厕所也不安心,非得五花大绑才行;楚子航这样的,她相信他是正人君子,那种住在同一个房间,结果一不小心偷看到同伴身体的情节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当然了,如果真的发生了,姜时月也有办法,在这里就地把楚子航打死。

      姜时月开了一下午的车,很快睡着了。
      也许是身旁睡了一个人,楚子航始终无法入睡。一直到现在,他的心都难以平静下来。他习惯在睡前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回想一遍,可是今天试图回想的时候,睡在旁边的家伙总是闯进来。楚子航会想到她们开的接驳车,姜时月在雨里跑调的歌声,她唱歌可真难听。
      努力回想了几次,全都失败后,楚子航干脆放弃了,借着月光看旁边睡得很熟的人。
      其实楚子航平时也经常观察她,姜时月已经把狮心会会长办公室当成自己的地盘,一个人霸占最大的沙发,楚子航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条毛毯,不用的时候可以当作抱枕抱着,打开之后是一条一人用的毯子。
      但是楚子航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她的机会。更多时候他把毯子给姜时月盖上就会继续工作,否则看久了就有对师姐图谋不轨的嫌疑,毕竟谁会那么长时间盯着异性看呢。
      睡着的姜时月其实挺安静的,就是不安分。短短几分钟已经从正躺换成右侧,又换成了左侧,刚好和楚子航相对。

      姜时月最后还是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了他,她是个情绪上来就收不住的人,一旦上头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简单感慨两句,可是很快楚子航就知道了一切,连带着漫长的雨季,姜时月不管是痛骂还是思念都回不来的人。她还告知了楚子航她家真正的地址,是距离初中学校比较近的回迁房。过年时她说的那个又偏又远的地方,是老房子在的位置,现在早就找不到了。
      楚子航其实也有想说的,可他的事情不是那么好开口的。他总觉得关于奥丁的事情不可明说也不可知晓,否则知道的人就会被拖入深渊。他不想让姜时月陷进去。

      可是为什么又忍不住了,是因为她刚才把自己的过去全数告知,所以觉得自己也应该给出同等的坦诚吗?

      看着沉睡的姜时月,楚子航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师姐,其实我来到学校,是为了找我爸爸。”

      “是那个砍向神的男人吗?是你说的开车的亲爸?他砍的那个骑马的家伙,是不是叫奥丁?”姜时月突然睁开眼,和楚子航四目相对,抛出一连串问题。
      “你怎么知道——”楚子航错愕地看着她,剩下的话留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一句。
      姜时月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不要把师姐当傻子好不好。通感的时候我都看见了,还有你平时总是借我的账号看不对外公开的任务报告,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只是姜时月觉得那些是私人的东西,楚子航未必愿意让她知道。加上楚子航不说,她自然不问。可是她不问,不代表她不会查。况且最重要的东西都在她脑子里了,一个穿着铠甲、骑着八足天马、还举着一个树杈子的东西,是不是奥丁真的好难猜啊。

      “确实是。”在姜时月澄澈的目光下,楚子航把自己的过去全盘道来,有一些被自己遗忘的细节,这次又回想了起来。

      楚子航说完之后,姜时月皱眉,全世界范围的遗忘法术,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是说,在遇见奥丁之后,你爸爸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chapter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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