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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末年初盼新春 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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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鞭炮迎新春。
一九八四年腊月三十,陈家村的雪下了一整天。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碎雪,从早上开始飘,飘到中午还没停,落在屋顶上,落在老槐树的秃枝上,落在麦秸垛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陈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上,雪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有人拿一把旧刷子蘸了白灰在每一根枝条上轻轻刷了一下。院子里的扫帚靠着墙根,雪在扫帚毛上落了一层,远看像一把白发苍苍的老笤帚。
堂屋里暖和。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是秀莲在蒸馒头。白馒头蒸了一笼又一笼,灶台上、案板上、笸箩里,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馒头,每个馒头都白白胖胖的,热气把整个堂屋熏得跟春天一样,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雾,用手一抹就能画出道道来。最小的妹妹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尖看嫂子蒸馒头,手指头在窗玻璃的水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头、有身子、两条腿,画完了自己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一点的小人,手指头快冻僵了也不舍得停。
秀莲在灶台前和饺子馅。白菜猪肉馅,猪肉是隔壁刘婶送来的半斤五花肉,白菜是自家地里窖藏的,从地窖里抱出来的时候菜帮子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碴子,放到屋里化了一上午才化开。她把白菜剁得碎碎的,和肉末搅在一起,加了葱姜、酱油、几滴芝麻香油,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碗里的馅料变得越来越黏,越来越有弹性,搅到肉馅在碗里自己能团成个球的时候才停。根生他娘在旁边擀饺子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滚,面皮在擀面杖底下越摊越大,越摊越薄,最后摊成一张圆圆的薄片,拿手拎起来对着窗户一照能透光。
根生在贴春联。春联是村小学的李老师写的,李老师是整个陈家村唯一能把毛笔字写得方方正正的人,每年腊月二十八开始帮村里人写春联,不要钱,只要给他一包烟丝就行。今年的春联是红纸黑字,墨汁是在砚台上现磨的,磨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磨够两联的墨,墨香混着红纸上的浆糊味,闻起来就是年的味道。上联贴在门的左边,下联贴在门的右边,横批贴在门楣的正上方。春联上的字根生一大半不认识,可横批上那两个最大的字他认得,"平安"。他认得的字不超过十个,这两个字刚好是第十一个和第十二个。
两个弟弟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是小串的炮仗,用一根细麻绳串着,红纸包的炮仗一个挨一个,挂在枣树那根最低的枝桠上。小的弟弟划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柴头在他手里颤颤的,抖得像一只刚从鸡蛋里钻出来的小鸡,小心翼翼地把火柴伸到炮仗的引线底下,引线嗤的一声着了,火花顺着引线飞快地往上蹿,然后噼里啪啦炸开了,红色的纸屑炸得漫天飞舞,落得满地都是,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红花瓣。小妹妹捂着耳朵站在堂屋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炮仗,炮仗每炸一下她就缩一下脖子,缩完了又伸长脖子看,脸上的表情是怕的、又是不舍得不看的,两颗大门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端上了桌。那张根生自己打的八仙桌,从堂屋里搬到了院子里,不是屋里有雪,是觉得过年了,该在院子里吃。桌子上的菜摆满了:一盆白菜猪肉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红烧肉,红烧肉是今年刚杀的猪做的,就是根生卖了又没能卖成的那头猪的猪崽,还有两盘饺子,薄皮大馅,每一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一样多,一圈一圈的,秀莲捏了一下午,手指头捏得酸了也不喊。桌上还搁了一壶烧酒,是村口小卖部打的散酒,两毛钱一提,倒在粗瓷碗里,冒着细小的白泡,一股粮食酒的醇香混在菜香里,把整张桌子罩得热乎乎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守义坐在面朝门口的位置,那是堂屋正座的位置,往年过年他都是坐这个位置,今年也是,他的气色比刚出院那会儿又好了一层,脸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皱纹淡了一点。他面前搁着一个小酒碗,碗里的酒倒得满满的,在桌上碰一下碗沿就会荡出一个细细的涟漪。根生和秀莲坐在他左右两边,两个弟弟和小妹妹各自搬着小板凳挤在桌子边上,筷子在盘子里来来去去地抢菜。
守义端起酒碗。不是敬天,不是敬地,是看着根生。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满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久到最小的小妹妹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饺子忘了吃。他把酒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老了,嗓子眼对辣的东西不如以前能扛了。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根生,"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可不抖。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这个从十一岁就开始扛家的儿子,这个从牛背上到木匠棚再到八亩地一路走过来的儿子,这个五天五夜没合眼在医院板凳上抱着锄头把睡着的儿子。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一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
"成家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根生端着碗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这碗饺子汤还是热的,热气升上来,绕过他的手指,绕过他手掌心里那两道从刨子和锄头磨出来的十字茧子,在冬天的寒风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他看着守义,他爹的头发又白了一层,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道,端酒碗的手搁在桌上,那个被输液针扎了半个月的针眼,还留着一个极淡的褐色的疤。二十年了,从他出生那天煤油灯底下那第一声啼哭,到河坡上用木炭写第一个"天"字,到牛背上挣工分的少年,到刨花香里学手艺的学徒,到田埂上坐了一整夜的十七岁,到今天,二十年前的土坯房里那个连名字都是为"扎根黄土好好活着"而取的婴儿,如今接过了这个家。
"爹,"他只说了一个字。可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汤的时侯,他看着碗底那几片碎了的面皮沉在汤底下,就像是日子,碎的、零的、散的,可沉在底下的那一口,总比浮在面上的香。他喝完汤,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跟守义刚才磕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秀莲没有说话。从守义把家交给根生的那一秒起,她就知道这个担子有一部分压到了她肩膀上,不是负担,是分内的事。她拿起酒壶,把他爹的酒碗添满,满到碗沿没法再倒一滴,然后又给根生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夹完了也没说什么,自己低下头吃饺子。饺子咬开来,透出一丝丝肉馅的鲜,可她嘴里尝到的不是肉的滋味,是另一种更厚的味道。
吃完饭,一家人没有马上散。守义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子人,他左手边是根生,右手边是秀莲,桌子对面是两个正在为最后一块红烧肉"拔筷子"的弟弟和一个拿筷子戳空碗底玩的小妹妹。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深,像枣树叶子在夏天的微风中抖了一下的那种幅度,可他笑了。他这一辈子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根生出生那一晚没有笑,怕养不活;分地那天没有笑,不敢信;根生结婚那天笑了一下,在院门口的枣树底下,眼角的皱纹替他偷偷笑了一回;今天他又笑了一回,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一院子的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像被风吹动了一下的红喜字。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从天上往下落,很慢,一片一片的,隔着窗户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些灰白色的影子在窗外起起伏伏,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人间撒面粉。根生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眼,雪已经铺了半指厚了,把院子里那些没扫干净的鞭炮屑、剁菜时留下的碎菜叶、井台上溅出来的水渍,一视同仁地盖在了下面,整个院子白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八亩地就在村子东头,盖着雪,看不见麦苗,也看不见麦茬,只有一片起伏不大的白色,在傍晚微暗的天色里,像一张铺开的白纸,正等着有人往上面写新一年的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没有把雪拍掉,他觉得这雪是老天爷在给明年撒化肥,落在肩上就是一种承诺。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明年的地:麦子开了春要追一遍肥,玉米的种子该换了,去年的品种穗子不够大,红薯还是种那两亩沙土,东头那两亩黏土今年冬天趁冻翻一遍,冻过的土松,明年开春一敲就碎。他心里有什么,嘴上不说,可手里有数,种了这么多年地,他的眼睛就是一本账,他的手指头就是一把尺,闭着眼睛也能量出来来的地是几亩几分几厘。
"明年,"他对着雪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身边的枣树都没听清。可他自己知道说了什么。他说的是,"明年会更好。"
秀莲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棉袄是他爹的,袖口磨得发白了,可很厚,很暖,披在身上沉沉的,像有人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跟他说,你扛着,我陪着你。"进去吧,外面冷。"根生把棉袄裹了裹,又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过身,跟着秀莲走回了堂屋。
除夕的爆竹声从村东头响到了村西头,稀稀拉拉的,一声接一声,不像城里的鞭炮密集得连成了片,可每一响都是有人在跟旧年告别,有人在跟新年打招呼。陈家屋里的煤油灯亮着,火光不大,可透过窗户纸映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黄黄的,暖暖的,像在这张白色的宣纸上盖了一方小小的、圆圆的章。这方章上只有一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这盏灯自己照着照着就照出来的。那个字是,"家"。
守义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根生他娘拿了一条旧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他的呼噜声不高不低,混在院子外面稀稀拉拉的爆竹声里,分不清哪一声是炮仗哪一声是呼噜。两个弟弟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小妹妹趴在秀莲膝盖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馒头被她手心的汗洇软了一点,指尖一按就是一个浅坑。秀莲把妹妹轻轻搂起来,放到炕上,盖上被子。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根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里这所有的人,老的、小的、睡着的、醒着的、他在乎的,全在这间屋子里。这间屋子不大,土坯墙,糊窗户纸,地上还是泥地,可今年比往年多了一张八仙桌、一个衣柜、一个嫁妆箱子和一个能一起坐在田埂上分馒头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雪还在下,爆竹又响了几声,啪,啪,啪,在安静的雪夜里声音传得很远很远,穿过老槐树的枯枝,穿过麦秸垛的白顶,穿过八亩地上一垄一垄盖了雪的麦苗,一直传到天边那一片看不见的黑里头去。旧的一年从这些声音里走了,新的一年从这些声音里来了,就像这片黄土地上的麦子,一茬收了,一茬又种下去,周而复始。而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以及他身后的这间屋子,以及他脚下的这片黄土地,都在等着来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