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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那只碗 五月的 ...

  •   五月的千岛湖,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还没来。湖边的树全绿了,水也绿了,不是冬天的灰绿,是那种带着光的、嫩嫩的绿。沈昭宁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暖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窗台上的栀子花打了花苞,绿色的,硬硬的,裹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赵恒在院子里擦船,蹲着,膝盖弯得很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他把船身擦了一遍,又用湿布把船舷上的水渍擦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伏案太久,沈昭宁推开窗户看向窗外。

      赵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江屿呢?不是说今天要来?”

      “还没到。”

      话音未落,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门口。他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放在沈昭宁桌上。“老吴让带的,自己腌的咸鸭蛋,说给你们尝尝。”沈昭宁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二十个咸鸭蛋,每个都用报纸裹着,报纸上写着日期。沈昭宁把鸭蛋拿出来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青皮的,白皮的,大小不一。赵恒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说老吴手艺好,蛋黄肯定流油。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喝茶,吃橘子。赵恒说起儿子中考的事,语气平平的,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儿子考了全县前五十名,能进重点高中,数学满分。江屿说厉害,赵恒说还行。

      沈昭宁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揉膝盖,一个在剥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排咸鸭蛋上。她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她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木桩区看看那只碗。”

      赵恒愣了一下。“哪只碗?”

      “那只。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你拍我手背的那只。后来被人盗走了,不在了。但我想去那个位置看看。”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只碗早就不在了。沈昭宁知道。她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赵恒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说话,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

      “船我去准备。赵哥,你在岸上等。”江屿说。

      赵恒说行,膝盖还没好利索,不下水了。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赵恒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湖面上风不大,水很平,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昭宁看着湖面,想起第一次去木桩区,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条船,那时候是赵恒开船,她坐在船尾,什么都不懂。现在她知道水底下有什么,知道木桩是几百年前的,知道瓷器在水下会怎么腐蚀,知道铁离子会让pH值下降,知道尾矿库的渗漏点在哪里。她知道得太多,但她还是想去看那个位置。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十四米。”

      沈昭宁站起来,穿装备。底衣,湿衣,BCD,配重带,脚蹼,面镜。她穿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仔细检查。江屿也穿好了,站在船舷边等她。他看了她一眼,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个“OK”。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

      水比春天的时候暖了一些,大概十七八度,不用加底衣了。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水下的能见度很好,能看到七八米外的木桩轮廓,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水底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像碎掉的玻璃。木桩区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水草比去年茂密了一些,绿油油的,在水流里轻轻摇。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找到了基线。白色尺子还嵌在泥沙里,一端固定在木桩上。她游到基线以北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那只碗不在了。那里只有一片被泥沙覆盖的空地,翻动的痕迹早就被水流抹平了,新的泥沙盖上去,颜色和周围的没什么区别。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只碗,四百年没有人碰过它,后来被人撬走了。

      沈昭宁悬停在那里,没有动。江屿在她旁边,手电筒没有打开,他知道她不需要。她在那里待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只碗的时候,心跳很快,想伸手去碰。赵恒拍了她的手背。那时候她不懂,不碰比碰更需要力量。现在碗不在了,但她在这里。她来过,她看过,她记录了。她的记录本上还有那只碗的坐标,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碗不在了,但坐标在。

      她做了个“OK”的手势。江屿点了点头,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深度做安全停留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悬浮着。沈昭宁看着江屿,他正在看潜水电脑表,没有看她。他的呼吸很稳,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她想起第一次和他在水下相遇的时候,她在泳池,他从水底浮上来,说“下次看到有人在水底,先看有没有气泡”。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教练,学员有问题找他。现在她知道,他在水底永远是最稳的那个,不管发生什么。

      安全停留结束,浮出水面。江屿把她拉上船。她卸掉装备,坐在船舷上,把湿衣拉链拉下来。风吹在湿头发上,不冷了。她看着湖面,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江屿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整理气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慢,很仔细。她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想。

      “回去吧。”她说。

      江屿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好。”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头发拧了拧水,用毛巾裹住。江屿把船速降下来,慢悠悠的,像第一次带她来木桩区的时候一样。她想起那天他问她“你论文过了?”她说过“过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那时候他们不熟,现在也不怎么熟,但不一样了。

      回到码头,赵恒还站在那里,像没动过一样。他问“看到了吗”,沈昭宁说看到了。赵恒没再问。他把船拴好,三个人沿着湖边小路往办公室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沈昭宁把渔政站修好的那些瓷器拍了照片,发给张站长。张站长说展厅布置好了,欢迎来参观。沈昭宁说好,当天下午骑车去了渔政站。

      展厅在一楼,以前是仓库,重新刷了墙,铺了地砖,装了玻璃柜。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瓷器上,釉面泛着柔和的光。那只明永乐碗底放在最中间的柜子里,补配的部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缠枝莲纹清清楚楚,青花发色浓艳。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碗底,千岛湖水下遗址出土,沈昭宁修复。”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块牌子上,愣了一下。张站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写得对吧。沈昭宁说对。张站长说写对了就行。

      她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那只碗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不会再回到水底了,但它在玻璃柜里,被灯光照着,被人看着。它有了一个去处。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展厅看了?”沈昭宁回了一个字:“看。”他问怎么样,沈昭宁说“挺好,名字写上面了”。江屿说“应该的”。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展厅。阳光很好,照在渔政站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她骑着车往回走,路过码头的时候看到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里,他没走。她没停下来,继续骑。

      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栀子花开了第一朵,白色的,香味淡淡的。她给花浇了水,把黄叶掐掉几片。赵恒已经把潜水日志写到了最新的一页,笔搁在日志上,笔帽盖着。她拿起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是几年前写的,字迹比现在工整,但内容差不多——日期,天气,下水点位,采样记录。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天气晴,下水点位木桩区,备注:“陪昭宁去看那只碗。碗没了。”沈昭宁看着“碗没了”三个字,笑了一下。赵恒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日志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湖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有几盏灯,黄黄的,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她关了灯,锁了门,骑车回住处。风吹在脸上不冷,暖的,是夏天的风。路边的玉兰花早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她骑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一些事情,想着十四口井,想着那只碗,想着江屿在水底那束一直很稳的光。

      回到住处,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拖到地上,栀子花的花苞鼓了好几个,大概明天就会开。她给花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湖面。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湖面上方,银白色的光铺在水面上,碎碎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天气好,要不要去东片区测一下GW-13的pH值?上次数据有点波动。”沈昭宁说“好”。他说“九点,码头”。沈昭宁说“好”。然后他说“晚安”,沈昭宁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也回了一个“晚安”。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以前从来不说晚安,但说了一次之后,以后大概还会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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