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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边界 经费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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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费批复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王老师让方工转达的,说三万二已到账,让沈昭宁尽快安排施工。方工在电话里说:“王老师这回动作够快,上周开的会,这周钱就到位了。看来你的数据确实有用。”沈昭宁问是不是流域治理那个项目有进展了,方工说不太清楚,但你的数据被引用到总报告里了,王老师很高兴。
挂了电话,沈昭宁立刻联系李工。李工说人手有点紧,前面还有个活没干完,最快也要十天以后。沈昭宁说行,定在四月十号。她把日期记在本子上,又翻出之前画的那张图,把两口新井的点位坐标重新核对了一遍。东南方向那个点离现有监测井大约八百米,地形比上次看的平缓一些,好钻;下游湖湾那个点靠近水边,土层薄,可能要打深一点。她在两个点旁边写了备注,放在文件袋里。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经费到位了?”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到。”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四月十号施工。到时候要下水确认点位。”江屿说“下水叫我”,沈昭宁回了个“好”。
接下来几天,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她要把所有监测井的数据汇总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背景值、施工记录、水质分析结果、趋势图,还有那两张手绘的地下水走向图。赵恒坐在他的桌前,腿上搭着那条旧毛毯,膝盖上贴着一块新的膏药。他这两天不怎么走路,能坐着就坐着,但每天还是准时到办公室。
“赵哥,你膝盖好点了吗?”
“好什么。这破腿。”赵恒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沈昭宁从抽屉里拿出上次网购的热敷贴递给他。赵恒接过去看了一眼,拆开一贴,揭开背胶纸贴在膝盖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舒展开,说这个好,这个不凉。
下午勘探公司的李工来电话,说人手协调好了,可以提前到四月六号进场。沈昭宁说行,把改期写在日历上,又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施工改到四月六号。”江屿回了一个字:“行。”
四月初,千岛湖的春天彻底来了。柳絮飘在湖面上,一团一团的。沈昭宁骑车去码头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在卖草莓,红艳艳的一筐一筐,停下来买了一盒,拎到办公室放桌上。赵恒不在,大概在家歇着。江屿也没来,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草莓洗了,放了一颗在嘴里,很甜。
四月六号上午,钻机进场了。李工还是带的那班人,工地架起三脚架,突突突的声响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白鹭。沈昭宁和江屿先下水确认点位。东南方向那个点水不深,大约八米,水底是碎石和泥沙混合层,她找到标记点,从BCD口袋里掏出尼龙绳绑在一块大石头上。绳子在手里绕了几道,扯了扯,很紧。下游湖湾那个点水深一些,十二米,水底全是淤泥,找不到可以绑绳子的石头。她想了想,把一根不锈钢标杆插进泥里,用锤子敲了几下,直到标杆稳住了。然后把尼龙绳绑在标杆上,打了两道死结。
两个点位确认完,他们在水下待了快半个小时。五米深度做安全停留的时候,沈昭宁看了江屿一眼。他正在看潜水电脑表,没有看她。安全停留结束,浮出水面。李工把他们拉上船,问点位确定好了。沈昭宁说好了,把坐标再次交代清楚了。
钻机开始打第一个点。这个点的地层比预想的复杂,碎石层很厚,钻头时不时卡住,李工急得满头大汗。沈昭宁蹲在旁边看工人操作,江屿站在她身后。上午打了七米,下午再打八米,到十五米终孔。洗井、下管、填料,忙到傍晚才弄完。
第二天打第二个点,顺利一些。这个点在水边,土层厚,好钻,十二米就打到了基岩。李工说这个点好,省事。两天两口井打完,李工带着钻机撤了,工地上又安静下来。沈昭宁蹲在井口边,打开盖子往里看。水面离井口大约两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她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水温,凉的,但比冬天暖和一点。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GW-06和GW-07的施工记录。
七天后,洗井取样。沈昭宁把水样装进保温箱,贴上标签,码了两排,瓶子在泡沫格里塞得很紧实,怎么晃都不会倒。她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附了一句话:“两口新井水样已采,待送检。”方工回了一个“收到”。
傍晚,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新井的水样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杭州?”沈昭宁说明天。江屿问要不要帮忙,沈昭宁说不用,保温箱不重。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开车去杭州。高速上车子不多,阳光很好,窗外的山全绿了,一层一层的。保温箱放在副驾座上,她用安全带固定了一下。到环保厅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方工在实验室等她,接过保温箱打开,一瓶一瓶地检查标签,点点头。
“一口井采了两瓶?”
“对。一瓶做常规五项,一瓶做重金属。”
“行。结果出来我发你。”
沈昭宁道了谢,又去了一趟学校。林禾发消息说周老师想见她。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头发又白了不少。
“回来了?”
“嗯。送水样。”
“坐。”
沈昭宁坐下来。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千岛湖那边,最近怎么样?”
沈昭宁把监测井的进展说了一遍,数据、施工、新井的点位,她都说了。周明远听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毕业论文的结论,还记得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记得。‘当埋藏环境本身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
“现在你的数据证明了环境确实在变。”周明远把茶杯放下,“下一步呢?原位保护不成立,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想了想。“先把污染源查清楚。尾矿库的渗漏点、地下水迁移路径、受影响的区域范围,把这些数据交给治理部门。治理环境,就是保护文物。”
周明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沈昭宁说谢谢周老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想问他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没问。他大概不喜欢别人问这个。
开车回千岛湖。下了高速天已经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沉在山的轮廓里。她把车停在码头,回办公室把今天的行程记在记录本上。
水样分析结果出来后,GW-06和GW-07的数据与前面五口井高度一致。铅和镉都在同类水平,pH值也差不多。两口新井的点位一个在东南方向,一个在下游湖湾,都在预测的污染羽边界上。她做了四张大表,把所有监测井的数据排在一起,七口井的数据像七根柱子立在那里。污染不是局部的,东片区、上游、下游,都在这个范围里。她给王老师写了一份完整的阶段报告,把所有井的数据汇总,附了最新的地下水污染分布图。在建议里写道:建议在东片区东南方向再增设两口监测井,以确定污染羽的最终边界。经费约三万,请协调。
周一上午,王老师回了电话,说下周开项目评审会,沈昭宁需要去汇报监测井的阶段性成果。时间定了四月二十号,地点在杭州环保厅的会议室。沈昭宁说好,挂了电话把PPT打开,从第一页开始改。数据太多要精简,图太多要合并,每页只能放一个重点。她改了一整天,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晚上走的时候桌面上的废纸堆了厚厚一沓,揉成团的扔进纸篓,揉不平的压在水杯下面。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评审会你汇报?”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嗯。”江屿说你紧张吗,沈昭宁说不紧张。发完之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硬,又加了一句:“数据都是真的,没什么好紧张的。”江屿回了一个“嗯。”
评审会那天,沈昭宁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扎起来。她站在讲台上把PPT翻到第一页,讲了十五分钟。台下坐着王老师、方工、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人,都是流域治理项目的相关专家。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指给台下看。讲完的时候王老师带头鼓了掌,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污染,对千岛湖的饮用水安全有没有影响?”
沈昭宁想了想。“目前的数据表明污染主要集中在东片区深水区,取水口在上游方向,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但地下水的迁移速度是每年几十米到上百米,如果不加治理,几十年后可能会波及到饮用水源保护区。”
那个人点了点头。王老师补充了一句,说监测井的数据为流域治理提供了科学依据,下一步要结合污染源的管控,制定治理方案。沈昭宁收拾东西回到座位上,方工侧过身来说了一句“讲得不错”。
散了会,沈昭宁在环保厅门口等车。江屿发来一条消息:“讲完了?”沈昭宁说讲完了,问他怎么知道今天评审。江屿说你上周提过。沈昭宁不记得什么时候提过,但他说有就有。江屿问结果怎么样,沈昭宁说通过了,建议在下游再补两口井。江屿说那你的监测网就完整了。沈昭宁说还不够,至少还要四口才能圈出完整的边界。江屿没再回。
开车回千岛湖的路上,手机导航一直在报路况。沈昭宁把收音机打开,放的是音乐频道,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她想起今天评审会上有人问的那个问题,对饮用水安全有没有影响。目前没有,但以后呢。尾矿库的渗漏点在哪里,她不知道。迁移速度在加快,她不知道为什么。问题一个一个地堆在面前,像那七口井的数据,七根柱子。她能做的只是把柱子立起来,让经过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