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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点位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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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千岛湖的冬天还没过去。沈昭宁六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是生物钟。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湖面上大概又有浪。起床拉开窗帘,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湖面看不清,只隐约看到远处的岛是黑色的剪影。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又从冰箱里拿出妈妈做的卤牛肉夹馍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馍有点干,牛肉还是很香的。她站在灶台边吃完,把杯子洗了,换了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她背着装备袋,手里拎着采样箱,下楼开车去码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到码头一会儿耳朵就冻得发疼。赵哥已经在了。他蹲在船边,面前摆着几个气瓶,正在一个一个地往船上搬。他看到沈昭宁过来,扶着船舷站起来,右腿明显用不上力。
“赵哥,我来搬。”
“不重。你先把装备放船上。”赵恒又从岸上拎起一个气瓶,慢慢挪到船边,递给船上的沈昭宁。
话音未落,江屿的车停进了院子。他从后备箱拿出装备袋,走过来,没说话,直接开始搬气瓶。赵恒站到一边,指挥他把气瓶码整齐。三个人分工明确——沈昭宁整理采样瓶和保温箱,赵恒检查发动机和锚绳,江屿负责气瓶和调节器。不到二十分钟,所有装备上了船。
“今天先去东片区那三个监测点,确认尼龙绳还在不在。要是被水冲走了,重新绑。”赵恒掌舵,船驶出码头,“昭宁,你下水之后先看绳子,再看坐标。江屿陪你下去。”
“好。”
“今天水温大概□□度,下去之后别待太久。免减压时间十五分钟,到了就上,别拖。”
船到了东片区。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锚绳放到底又提上来半米。“到了。水深二十八米。”
沈昭宁开始穿装备。底衣加湿衣,拉链拉到头。江屿已经在穿了,动作比她快,等她戴面镜的时候他已经检查完气瓶了。赵恒帮她把配重带扣紧,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去之后跟紧江屿。”
沈昭宁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冬天的湖水凉得刺骨,她缩了一下脖子,稳住呼吸,等江屿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开始往下潜。
水下的光线比夏天暗得多。冬天的阳光角度低,穿透力不强,十几米以下灰蒙蒙的,能见度只有三四米。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水温在下降,从水面上的九度到水底的七度,湿衣能感觉到凉意,但比不加底衣好多了。她刻意放慢呼吸,吸气,停一秒,呼气,再停一秒。江屿在前面,他的呼吸很稳,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
到达第一个点位。沈昭宁看到木桩上绑着的红色尼龙绳——还在。她游过去仔细看了看,绳结完好,没有松动。她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用防水笔写道:点1,尼龙绳完好,坐标无变化。写完她把记录板递给江屿看。江屿点了点头,用手电筒照着,光很稳。
第二个点,绳子还在。第三个点,绳子的结松了一点。她用手扯了扯,确实松了,大概是冬天的风浪比较大,水流冲击造成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备用的尼龙绳,重新绑了一道,打了两遍死结。在记录板上备注:点3,尼龙绳松动,已重新绑定。时间2025年2月14日。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屿,他正拿着相机拍照。照片拍完,他做了个“OK”的手势。
全部确认完,她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水下十四分钟。江屿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江屿的背影,他的呼吸很稳,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她想起过年时他一个人待在千岛湖,问他是不是本地人,他说老家在杭州。一个人在异乡过年,除夕夜发来码头的雪景照片,她回了一个“看到了”。
回到水面,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样?”
“三个点的绳子都在。第三个点的结松了,我重新绑了。”沈昭宁卸掉装备,把记录板递给赵恒,“坐标没变化。”
赵恒看了看记录板,点了点头。“下午勘探公司的人会联系我,确认进场时间。你回头把点位坐标发给他们。”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的拉链拉下来,风吹在湿头发上,冷得头皮发麻。她赶紧用干毛巾把头发裹住。江屿在船头收拾装备,动作很慢。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放在背包里的潜水员模型。一直没有送出去,不知道该怎么给。直接递过去好像太刻意了,放在他桌上又像是偷偷摸摸。她犹豫了一路。
船靠码头。赵恒先上岸,说回去给勘探公司打电话。沈昭宁蹲下来整理采样箱,江屿在旁边冲洗脚蹼。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纸袋,走到江屿旁边。
“江教练,这个给你。”她把纸袋递过去。
江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
“过年逛街的时候看到的。一个潜水员模型。”她顿了顿,“觉得挺像你的。”
江屿接过去,从纸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他没有打开,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的标签。“谢谢。”他把盒子装进纸袋,放到自己的装备袋里。沈昭宁没再说什么,拎着采样箱回了办公室。
赵恒坐在桌前打电话。沈昭宁把保温箱放进冰箱,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下水确认的点位坐标整理成表格,发给刘工。附了一句话:“刘工,点位已确认。第三个点的尼龙绳我重新绑了,位置和原来一致。你们进场前跟我或赵哥联系。”刘工还没回。
赵恒挂了电话。“勘探公司正月十二进场。到时候你对接。”
“好。赵哥,下午我把今天的下水记录补完。”
赵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扶着桌沿慢慢走了两步。
沈昭宁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赵哥,苏州特产,松子糖在桌上可以尝尝。”
赵恒看了一眼桌上那袋松子糖,没说什么,拿起来拆开吃了一颗。“挺甜的。”
下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写下水记录。她把三个点的坐标、尼龙绳状态、水温、能见度、免减压时间一项一项地写进记录本里。写完之后翻开年前的记录对照,确认坐标没有变化。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江屿发了一条消息:“和我真的像吗?”
沈昭宁问:“像吗?”
江屿回:“不像。太胖了。”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又问:“那你觉得有哪里像吗?”
江屿回:“手电筒。”
沈昭宁没忍住笑了一下。赵恒从门外进来,看到她对着手机笑,问什么事。沈昭宁锁了屏,说没事。赵恒坐到自己的桌前,把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把毛毯拉到膝盖上盖好。
傍晚,沈昭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把今天的采样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把电脑关掉,桌上的文件夹摞整齐。赵恒已经走了,他的桌上台历翻到了正月初七。沈昭宁把自己桌上的台历也翻到初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穿上外套,拎着包走出办公室。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湖面上灰蒙蒙的,有几条船停在码头边。她开车回住处,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冷。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叶子没有再黄,新长出来的一小片嫩绿钻出了土面。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拿出手机。江屿没有再发消息。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下午的两句对话——“手电筒。”她盯着“手电筒”那两个字,想起第一次和他下水的时候,他的手电筒光照在她的采样瓶上,很稳,没有晃动。后来每次下水都是这样。那只手电筒好像一直都在。
吃完了洗了碗,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明天的工作写下来:正月初八,整理监测井施工方案,和勘探公司确认进场时间,准备年后第一次采样的设备。写完之后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到千岛湖了?”沈昭宁回:“到了。初六就到了。”林薇说:“今天才跟我说。”沈昭宁说:“忙。”林薇问忙什么呢,她说下水确认监测点位。林薇说听不懂。沈昭宁说反正就是干活。林薇发了一个略略略的表情,没再回了。
她想起今天在水下,江屿的手电筒光一直很稳。她想起他站在船头冲洗脚蹼的背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他的影子落在甲板上,被拉得很长。她想起他说“太胖了”,嘴角又弯了一下。手电筒。他说手电筒像。那个模型手里握着一只手电筒,光朝前照着。她买的时候没注意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想大概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