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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同行 调节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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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节器啸叫的事,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了一整页。
她把那天所有的参数列了出来——水深、水温、呼吸频率、气瓶气压、调节器型号。又在网上查了关于调节器结冰的资料,发现这种情况在冷水潜水中并不罕见,但千岛湖三十一米的水温十二度,远未到冰点。结冰的原因可能是呼吸频率过快导致气流速度高,加上调节器内部有微量水分残留,在低温环境下凝结。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我的呼吸频率可能还是偏快。需要练习控制。
赵恒把那台调节器拆开保养了一遍,换了密封圈,重新涂了硅脂。沈昭宁在旁边看着,问他每一步在做什么。赵恒说得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解释了一句——“这个是进气口,水汽从这里进去”“这个是干燥剂,时间长了要换”“这个弹簧有锈迹,用砂纸磨一下”。
“赵哥,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沈昭宁问。
“自己琢磨的。干久了就知道了。”赵恒把调节器装好,用气瓶试了试,气流顺畅,没有啸叫。“好了。”
沈昭宁接过调节器,放回装备箱。“下次下水之前,我自己检查。”
赵恒看了她一眼。“你早该自己检查了。”
接下来的一周,没有下水安排。顾若棠说东片区的水样数据要等王老师那边的实验室结果出来再定下一步计划。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过去几个月的数据,把铁离子浓度、pH值、溶解氧、浊度的变化曲线画在一张大表上。她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采样时间和位置,发现从春季到夏季,pH值整体呈下降趋势,铁离子浓度呈上升趋势。曲线不是直线,有波动,但方向明确。
她把这张表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明远。附了一句话:“周老师,这是东片区这半年的数据趋势。pH值从7.2降到6.4,铁离子从0.31升到0.52。”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她停下来,打包了一份。老板娘认识她了,多给了她一勺面筋。她骑车到码头,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吃。湖面上风不大,水很平,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紫灰色。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岛。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来吃饭吗?我妈寄了好多螃蟹。”
沈昭宁回了一个字:“来。”
林薇发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上午,沈昭宁接到王老师的电话。
“小沈,你们上次送来的水样,我们实验室的分析结果出来了。”王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翻纸的声音,“铁离子浓度和你们自己测的基本一致。但有个东西我们之前没关注——硫酸根浓度也偏高。铅锌矿尾矿库渗漏的典型特征就是硫酸根和铁离子同步升高。”
沈昭宁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硫酸根的数据能发给我吗?”
“能。我让同事整理一下发你邮箱。”
“谢谢王老师。”
挂了电话,沈昭宁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王老师的邮件已经到了,附件是一个Excel文件。她下载下来,打开,找到硫酸根的那一列数据。东片区深水区的硫酸根浓度比上游高了两倍多。
她在地图上标注了硫酸根高的几个点,发现和铁离子高的点高度重合。又翻出蓄水前的地形图,把采矿点的位置叠上去。三个采矿点,两个在硫酸根-铁离子高值区的上游方向。
她把这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然后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硫酸根的数据也出来了。高值区和铁离子高值区重合,位置在采矿点的下游方向。证据链在完善。”
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赵恒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沈昭宁桌上。
“江屿让我给你的。”
沈昭宁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的资料。千岛湖的地下水调查报告的补充部分,之前江屿只发了扫描件,这是完整的打印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不大好看,但能看清:“第三部分第七节有地下水走向图,和你上次问的对得上。”
沈昭宁翻到第三部分第七节。那是一张千岛湖区域的地下水补给区分布图,标注了地下水的流向和流速。东片区深水区所在的位置,正好在两个采矿点的下游方向。图上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笔迹和便签上的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此区域地下水径流缓慢,污染物迁移时间可能长达数十年。”
她看了很久,把这张图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文件袋。
傍晚,她骑车去镇上,在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包调料。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她看到前面的一个人买了手电筒的电池,南孚的,一排四节。她也拿了一排,放在购物车里。
回到住处,她把米倒进米缸,油放在灶台边,电池放进抽屉。然后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远处的码头亮起了灯。
她想起江屿的那张便签。“和你上次问的对得上。”她想发一条消息说谢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
周六早上,她开车去湖州。林薇家在老小区,没有电梯,她爬了六楼,气喘吁吁。林薇开门,手里拿着锅铲。
“来了?螃蟹蒸上了。”
“嗯。”
沈昭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蒸着螃蟹,锅里炖着排骨汤,案板上切好了姜丝和葱花。
“你妈寄了多少?”沈昭宁问。
“二十只。我都吃了两天了,还分了几只,还有八只。你今天多吃点。”
两个人把螃蟹端上桌。林薇剥螃蟹很快,蟹壳一掰就开,蟹黄完整地取出来,放在沈昭宁碗里。沈昭宁剥得慢,有时候会把蟹肉弄碎。
“你最近怎么又瘦了。”林薇说。
“没瘦。”
“千岛湖那边,是不是很累?”
沈昭宁想了想。“不累。就是事多。”
林薇把一只蟹腿咬开,吸出里面的肉。“你那个教练,还联系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话少的。你以前提过的。”
“有。工作上的事。”
林薇看了她一眼。“工作上的事,他给你送资料?”
沈昭宁筷子顿了一下。“赵哥转交的。”
林薇没有再问。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昭宁碗里。“多吃点。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给你做。”
吃完饭,沈昭宁帮林薇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
“林薇,”沈昭宁忽然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不当教练,要去研究所?”
林薇愣了一下。“谁?”
“就是那个教练。”
林薇看了她一眼,“嗯,拿我举例,你觉得我会为什么放弃自己现在的老师工作,要么是我不喜欢干,但我要是不喜欢也不会刚开始干了,既然都能将就了,但也不能排除家庭因素,那就可能是工作了一半发现更大的问题,比如家长找茬或者突然发现了其实我也喜欢和你一样下水修文物。”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沈昭宁,沈昭宁擦干,放进碗柜里。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
下午,她开车回千岛湖。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快了一些。窗外的山绿得发暗,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到千岛湖的时候,天已经阴了,湖面上灰蒙蒙的。
她把车停在码头,去办公室拿东西。赵恒不在,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调节器保养好了,放在装备箱里。江屿。”
她看着这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开车回住处。风大了,湖面上起了浪。她开得不快,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她加快了速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停好车,跑上楼,开门进去。没带伞,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她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干头发,换了干衣服。
站在阳台上,看着雨。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湖面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码头的灯在雨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坐在桌前,听着雨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关了窗,干脆把窗帘也拉上。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调节器试过了,没问题。”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资料也收到了。”
“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她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但她洗得很慢。
洗完出来,她坐在床上,把手机里的数据又看了一遍。硫酸根、铁离子、pH值,三组数据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合上手机,关了灯。
窗外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窗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雨声盖过了虫叫,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地下水走向图上的铅笔字:“此区域地下水径流缓慢,污染物迁移时间可能长达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