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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底泥 从千岛湖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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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千岛湖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宁去了一趟学校的图书馆。
她查了一下午的资料,把关于千岛湖地区地质背景的文献翻了一遍。老黄铁矿的位置、开采历史、尾矿成分、闭矿时间——信息零零碎碎的,有些在学术论文里,有些在地方志里,有些在网上搜到的旧新闻报道里。
报道是十几年前的,说这个矿在九十年代末就关了,但尾矿库没有做防渗处理。下雨的时候,含铁的酸性水会渗出来,流进附近的小溪,最后汇入千岛湖。新闻里还提到,环保部门曾经责令矿方整改,但矿已经关了,人去楼空,整改不了了之。
沈昭宁把这篇报道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她又查了千岛湖的地下水走向。这方面的文献不多,有一篇硕士论文提到了西南方向的地下水补给区,但采样点离木桩区很远,没法直接对照。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尾矿库渗滤液——地下水迁移——入湖——底泥沉积——铁离子释放。
每一步都缺数据。
下午,沈昭宁在实验室里整理底泥的样本数据。李铭远在旁边做实验,两个人各忙各的。离心机嗡嗡地转着,偶尔停下来,沈昭宁换一批试管,继续转。
“沈师姐,你下周还去千岛湖吗?”李铭远问。
“去。顾老师说采样。”
“你干脆搬过去算了。天天杭州千岛湖两头跑,不累吗?”
沈昭宁没接话。她把手里的试管放进离心机,按下启动键。
“周老师昨天问我,说你有没有定下来去哪。”李铭远说。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周老师没说什么,喝了一口茶。”
沈昭宁笑了一下。周明远喝了一口茶,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晚上,沈昭宁在租房里接到顾若棠的电话。
“你查的那个矿,我看了。有点关系,但不是全部。”顾若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杂音,像是在室外。
“什么意思?”
“尾矿库的渗滤液确实会影响西南方向的湖湾,那边的底泥铁离子浓度也高。但木桩区在东边,中间隔了十几公里。除非千岛湖的水是往东流的,但实际不是。西南方向的水是往南走的,到不了木桩区。”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所以木桩区的铁离子,不是从矿来的?”
“不完全是。可能有一部分,但不是主要来源。”
“那主要来源是什么?”
顾若棠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所以才要采样。”
挂了电话,沈昭宁坐在桌前,看着笔记本上画的那张表。上游溪流、入湖口、木桩区西侧、木桩区东侧、湖心。铁离子浓度从上游到入湖口到遗址区,先降后升。上游最低,入湖口高一些,遗址区最高。
如果矿在西南方向,影响不到木桩区。那木桩区的铁离子是哪来的?
她在“遗址区”旁边画了两个问号。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来吃饭吗?我学会做红烧鱼了。”
沈昭宁回:“这周去不了。千岛湖采样。”
“又去?你干脆住那边算了。”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李铭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查到的那篇旧报道——“整改不了了之”。十几年过去了,尾矿库还在,渗滤液还在流。关掉一个矿容易,但关掉之后的事,没人管。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表,上游、入湖口、遗址区,铁离子浓度上上下下,像一条找不到规律的心电图。
周六早上,沈昭宁坐高铁去千岛湖。
赵恒在出站口等她。
“顾老师今天不在,去杭州开会了。”赵恒发动车子,“东边那个点,水深三十二米。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到码头,两个人穿好装备。赵恒做了下水前检查,又检查了一遍她的。“下去之后跟紧我。底泥发黑的那片区域,上次江屿标了位置,直接过去。你采样,我帮你照手电。”
“好。”
两个人背滚式入水。
水下的光线比上次好一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是晴天。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赵恒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后面。他的节奏不快,她跟得很稳。
三十二米。赵恒停在那片发黑的区域上方,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泥沙。沈昭宁游过去,从BCD口袋里掏出pH计,把探头伸进泥沙上方的水里。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6.8。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然后掏出采样瓶。取底泥样的时候,赵恒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她的采样瓶,让她看清泥沙的层次。她取了三个位置的样本,贴上标签,放进BCD口袋。
赵恒做了个“上升”的手势。两个人缓缓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她拉上船。
“怎么样?”
“底泥样三瓶,水样两组。pH值6.8。”沈昭宁卸掉装备,把采样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比木桩区低。”
“酸性的?”
“偏酸。可能是铁离子水解造成的。”
赵恒把采样瓶装进保温箱,没有接话。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
“赵哥,”她说,“你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怕吗?”
赵恒掌着舵,没回头。“怕。教练让我在水底待一分钟,我三十秒就想上去。”
“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不是坏事。怕了才会小心。”他顿了顿,“不怕的人,早出事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想起自己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也是怕的。赵恒拍她手背的那一下,她记到现在。
船到码头了。赵恒把船停好,帮她把装备搬上岸。
“你回杭州?”他问。
“嗯。”
“江屿今天下午有课,走不开。我送你去高铁站。”
“好。”
沈昭宁拎着装备袋,跟在他后面。她想起赵恒说的那句话——“怕了才会小心。”
她把这个话记在心里了。
高铁上,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她把今天的采样数据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pH值6.8,偏酸。可能与铁离子水解有关。需进一步分析。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不像一个结论,像一个问题的开头。千岛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湖面上的涟漪。你以为这个散了,下一个已经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采样采完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快去吃饭。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