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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水 高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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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沈昭宁靠窗坐着,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海苔有点软了,米还是好的。她吃得很慢,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出发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在。”
“去哪?”
“千岛湖。”
“又去?你最近老往那边跑,是不是那边有帅哥?”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回。过了几秒,林薇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锁上,继续吃饭团。
到千岛湖站的时候,赵恒的车停在出站口外面。她拉开后座车门,把背包放进去,自己坐进去。赵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顾老师在码头等你。”
“好。”
车子驶出高铁站。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公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地上铺着一层落叶。
“下午下水,江屿带你。”赵恒说“东边那个点,他去过。”
沈昭宁点了点头听着。
到码头的时候,顾若棠正蹲在船边整理采样箱。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沈昭宁下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
顾若棠点了点头,从船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先看数据,看完再说。”
沈昭宁把记录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画了问号的那一页,递给顾若棠。顾若棠接过去,蹲在船边看。她看得很慢,从上游的数据一直看到遗址区,在“遗址区底泥铁离子浓度高于上游”那行停了一下。
“你怀疑湖底有别的来源?”
“嗯。底泥的数据指向这个方向。”
顾若棠没有说话。她把记录本合上,还给沈昭宁。
“东边有一片区域,我没采过样。水深三十多米,休闲潜水的极限了。江屿去过,他说那边底泥颜色不一样。”
“什么颜色?”
“发黑。可能是铁锰沉积,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沈昭宁没有说话。
“下午让他带你去看看。”顾若棠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回船舱,“不采样本,就下去看一眼。你自己判断。”
午饭是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顾若棠点了鱼头汤、清炒笋干、一碟花生米。沈昭宁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你毕业证什么时候拿?”顾若棠问。
“下个月。”
“拿了之后呢?”
沈昭宁夹了一块笋干,没说话。
顾若棠也不追问。她舀了一碗鱼头汤,推到她面前。“太淡了,你加点盐。”
沈昭宁加了一点盐,喝了一口。还是淡,但她没说什么。
下午,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船上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湿衣,拉链拉到胸口,正在往船上搬气瓶。看到她走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他把最后一个气瓶放好,拍了拍手。“顾老师说了,去东边那个点。不采样,就下去看一眼。”
沈昭宁点了点头,开始穿装备。江屿在旁边检查自己的装备,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快——她穿好BCD的时候,他已经把配重带递过来了。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风声盖住。她看着湖面,水是灰绿色的,风不大,波纹细细的。
“你论文过了?”江屿忽然问。
“过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三十二米。”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光线比木桩区暗。三十二米,阳光只能透下来一小部分,灰蓝色的水层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一场缓慢下落的雪。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
水底是一片灰褐色的泥沙,和木桩区差不多。但泥沙的颜色确实不一样——不是均匀的灰褐色,有些地方发黑,像被墨水浸过一样。
江屿停在一个发黑的区域上方,悬停着,指了指下面的泥沙。沈昭宁游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看。泥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沉积物,不是淤泥,是更细、更密的颗粒。她用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扫过,没有碰。
江屿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写了几行字,递给她:“底泥发黑,疑似铁锰沉积。没有看到人工遗物。”
沈昭宁看完,接过笔,写:“可能是铁离子在还原环境下沉淀。建议采样分析。”
江屿看了她写的字,点了点头。他把记录板收好,做了个“上升”的手势。
他们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周围灰蓝色的水层。三十二米,比木桩区深了二十米。下去的时候不觉得,上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身体比平时重了一点,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江屿把她拉上船。
“怎么样?”他问。
“底泥发黑的那片区域,面积大概多大?”
江屿想了想。“目测几十平米。没细量。”
沈昭宁卸掉装备,坐在船舷上。她把记录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建议采样分析”下面,江屿写了一个“行”。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
“江教练,”她说,“你之前去东边那个点,是做什么?”
“帮顾老师做底栖生物调查。那边水深,她想看看深水区的生物分布。”
“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底泥颜色不对。”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脑子里想着那片发黑的底泥。铁离子在还原环境下沉淀——这是她在地球化学课上学过的东西。但千岛湖是淡水湖,底泥的氧化还原条件受什么影响?水深?有机质含量?还是别的?
船到码头了。江屿把船停好,开始往岸上搬装备。沈昭宁拎着自己的装备袋,跟在他后面。她正想着怎么去高铁站——是赵恒送还是自己打车——江屿忽然开口。
“我正好要去杭州一趟。俱乐部的装备到了,去拿。你跟我车走?”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几点走?”
“现在。”
“好。”
她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赵哥,我搭江屿的车回杭州,不用送我了。”赵恒回了一个“好”。
沈昭宁把装备袋放进江屿的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子驶出码头,上了公路。天还没全黑,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没?”
沈昭宁回:“还没。在车上。”
“谁的车上?那个教练的?”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林薇又发了一条:“行,我不问了。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
江屿开着车,目视前方。“你每次来千岛湖,都是现买高铁票?”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买了票赶不上还得改。”
江屿没有接话。车里放着低音量的收音机,是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报路况。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
“那片发黑的底泥,”她说,“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江屿握着方向盘,“但肯定不是自然沉积。千岛湖其他地方没有那种颜色。”
“所以还是和污染有关。”
“可能。”他顿了顿,“也可能和湖底的地质有关。千岛湖这一带以前是矿山。”
沈昭宁愣了一下。“矿山?”
“老黄铁矿。很早以前就关了,但尾矿还在。”他看了她一眼,“顾老师没跟你说?”
“没有。”
“她可能觉得不一定有关。矿在另一个方向,离木桩区很远。”
沈昭宁想了想。尾矿——铁离子浓度高——底泥发黑。如果有关,那污染源就不只是上游的养猪场,还有湖底几十年前的矿渣。
“那个矿的位置,你有坐标吗?”
“有。回去发你。”
“好。”
车子上了高速。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又发了一条:“到了没?”
“还没。快了。”
“那你好好坐车,不打扰你了。下周来吃饭,说好了啊。”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江屿没有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
“你毕业证什么时候拿?”他忽然问。
“下个月。”
“拿了之后呢?”
沈昭宁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她说。
江屿没有再问。
车子到杭州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江屿把车停在沈昭宁租的小区门口。
沈昭宁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中午在千岛湖随便吃了点,下午下了水,到现在胃里空空的。她看了一眼江屿,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你也没吃吧?”她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
“太晚了,我请你。附近有家面馆还行。”她推开车门。
江屿没说什么,熄了火,跟着她下了车。
面馆在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街上,走路不到五分钟。沈昭宁读博的时候偶尔来这家吃,老板认识她,看到她进来,点了一下头。
“今天这么晚?”
“嗯。一碗牛肉面不加辣。”转过去头去,“你吃什么?他们家牛肉面很好吃”
“那就牛肉面。”
“老板默认加辣,不吃要和老板提前说。”——之前在千岛湖,他带的饭团是梅子味的,便利店那种饭团只有梅子味和辣味两种。他选梅子味。
“好,老板我也不加辣!你平时经常来吃吗?”
“嗯,方便又好吃。”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昭宁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江屿。他吃得比平时快,但动作不显得急。
“你觉得那片底泥,和那个矿有关系吗?”她问。
“不知道。”他夹了一筷子面,“但位置对不上。矿在西南,木桩区在东边。除非地下水在带。”
“千岛湖的地下水走向,你有资料吗?”
“没有。顾老师可能有。”
沈昭宁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做过千岛湖的地下水调查吗?”
“做过一点。不是我的主要方向。”他顿了顿,“但我知道谁做过。”
“谁?”
“一个已经调走的同事。我回去找找他的报告。”
“好。”
面吃完了。江屿去结账的时候,沈昭宁说“我来”,他没理她,扫了码,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她说。
“下次。”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沈昭宁停下来。
“谢谢。还有面钱。”
“说了下次。”江屿已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
沈昭宁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一下,拐出小区门口,汇入主路。
她转身往里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一个定位坐标,附了一行字:“老黄铁矿的位置。离木桩区大概十五公里。”
沈昭宁看着这个坐标,没有回复。她打开地图,把坐标输进去。矿在千岛湖的西南方向,不在上游溪流的流域范围内。但十五公里,说远不远。
她锁上屏幕,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