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28、答辩 答辩前

　　答辩前一周，沈昭宁把论文终稿交到了系里。

　　周明远看了最后一版，没有新的批注。她把打印好的论文装订成册，一本放在周明远办公室，一本放在系资料室，一本自己留着。
　　从打印店出来，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水底那些木桩的轮廓。她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学生抱着书从里面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要答辩了？紧张吗？”

　　她回了一个字：“还好。”

　　林薇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就装。答辩完来我这边，请你吃饭。”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发了出去。

　　答辩那天是周五。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不是新买的，是去年秋天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没穿过。头发扎起来，用了一个黑色的发圈。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还行。

　　出门前，她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答辩？别紧张。”她回了一个“嗯”。

　　从租房到教学楼，走路十五分钟。她提前到了，答辩教室的门还关着。走廊里站了几个等答辩的人，有人拿着打印好的论文在翻，有人在低声对稿子。沈昭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周明远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她旁边，没有看她。

　　“准备好了？”

　　“好了。”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教室。

　　答辩委员会有五个人，都是校内外相关领域的教授。沈昭宁认识其中三个——周明远是她的导师，另外两个在开题和中期的时候见过。还有两个是从外校请的，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

　　她站在讲台上，PPT翻到第一页。题目是《明清青花瓷釉面腐蚀层的显微结构分析——以千岛湖木桩区遗址为例》。这个副标题是她后来加上的，周明远说“这样更具体，更落地”。

　　她讲了二十分钟。数据和图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每一张图都看过十几遍。讲到5.4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当埋藏环境本身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千岛湖木桩区西侧的数据表明，该区域的埋藏环境正在发生变化。铁离子浓度显著高于背景值，瓷片表面的腐蚀层出现了加速腐蚀的特征。”

　　她看了一眼后排。顾若棠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她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昭宁注意到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平时她总是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图纸或者一本笔记本。

　　“本文的目的在于揭示问题，而非提出解决方案。但数据本身表明，如果不干预环境本身，原位保护的有效性将大打折扣。”

　　讲完之后，答辩委员会提问。问题都在意料之内——数据的代表性、实验的可重复性、结论的普适性。她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位老先生问的：“你用了千岛湖的数据，但你的结论对其他地方有参考意义吗？”

　　沈昭宁想了想。“有。铁离子对瓷器釉面的催化腐蚀作用是普遍现象。但每个地方的环境变量不一样，需要具体分析。”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答辩委员会闭门讨论的时候，沈昭宁站在走廊里等。周明远从教室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讲得不错。”他说。

　　“谢谢周老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教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想。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出来了吗？”她回了一个“还没”。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答辩委员会主席出来，宣布全票通过。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回到教室里，顾若棠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拥抱，没有说话。沈昭宁注意到她拍了三下，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周明远坐在第一排，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

　　“恭喜。”他说。

　　“谢谢周老师。”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手机震了好几下。林薇发了三条消息：“过了没？”“过了没过了没？”“快说！”她回了一个字：“过。”林薇秒回：“牛逼。下周来吃饭。”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她妈也发了消息：“怎么样？”她回：“过了。”她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红包。

　　她走出教学楼，往实验楼走。穿过校园，经过图书馆，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学生。食堂门口有人端着咖啡出来，低头看手机。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地响。

　　实验楼的灯亮着。李铭远还在里面做实验，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沈师姐，过了？”

　　“过了。”

　　“恭喜。”他低下头，继续做实验。

　　沈昭宁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打开柜门，把上游采的泥沙样取出来。还有六个样本没做完，明天之前要出数据。她戴上手套，开始称重。

　　离心机嗡嗡地转着。她站在实验台前，等着。窗外黑了，路灯亮着，把楼下的小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

　　她想起林薇说的“下周来吃饭”。她想起答辩委员会主席说的“全票通过”。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今天过去了，明天还要继续做实验。

　　她想起顾若棠拍她肩膀的那三下。不轻不重。她想起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的那个表情。不是笑，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