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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眼 不用钞能力 ...

  •   在一起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那天从女生宿舍门口回来之后,顾行舟没再问过“我有没有位置”这种话。他只是继续出现,继续等在图书馆门口,继续在她买奶茶的时候递上自己的那一杯。但他做了一件让林知予意外的事——

      他开始读书了。不是金融课本,不是考研资料,是那种她书架上摆着的、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碰的文学书。

      第一本是《百年孤独》。

      他看了一周,还给她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她问。

      “我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好像没看懂。”

      她忍住笑:“哪里没看懂?”

      “哪里都没看懂。我知道这是个好故事,但我不知道它好在哪里。那个上校做小金鱼那段,做了融、融了做——我知道它应该有深意,但我get不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终于暴露了”的想笑。

      “那你为什么要看?”

      “因为你书架上有。”他说,“我想知道你平时都在看什么。”

      她愣了一下。

      “顾行舟,你不用这样。”

      “哪样?”

      “不用为了我,去看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

      “你刚才说的——‘哪里都没看懂’。”

      “没看懂不代表不感兴趣。我小时候第一次跟老爸去公司,看财务报表也什么都看不懂。但看多了就懂了。读书不也是这样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拿起第二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这次他看了五天。还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我觉得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挺蠢的。”

      “为什么?”

      “他等了五十三年,就为了等一个人。你不觉得这很蠢吗?”

      她没说话。

      “但后来我又觉得,”他说,“他不是蠢。他是……没得选。他喜欢上费尔明娜的时候太早了,早到他这辈子没办法再喜欢别人。”

      “你觉得这是悲剧?”

      “不。我觉得这是……一种很笨的真诚。”他看着她,“就是那种——明明有更聪明的方式,但我偏要选最笨的那条路。”

      她低下头,盯着那本书的封面。

      “顾行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很难拒绝你。”

      他愣住了。

      “那你别拒绝。”他说。

      她没回答。

      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图书馆,老时间。别迟到。”

      他没回“好”。他回的是:“我一定到。”

      后来的日子,他继续读。第三本是《月亮与六便士》,第四本是《局外人》。每读完一本,她都会跟他讨论。他的理解总是很笨拙——他看不到那些精巧的隐喻和结构,但他总能抓住一个点,一个让她意外的点。

      比如读《局外人》的时候,他说:“默尔索不是冷漠。他只是不会演。所有人都知道在母亲葬礼上应该哭,但他哭不出来。这不是他的错。”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体贴,是一种“我愿意为了你,去做我不擅长的事”的笨拙。

      那种笨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五月的最后一周,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操场上散步。月亮很大,操场上有夜跑的人,有坐在草坪上弹吉他的男生,有一对一对的情侣。

      她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那个她习惯的距离。

      “顾行舟。”

      “嗯?”

      “你之前问我,你有没有位置。”

      他停下脚步。

      “有。”她说,“你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她没笑,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是认真的?”他问。

      “你猜。”

      “你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忍了很久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半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月亮。

      “那我呢?”他问,“我有资格站在你旁边吗?”

      “你一直在旁边。”她说,“你只是没发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包住,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碎。

      “你抖什么?”他问。

      “没抖。”

      “你骗人。”

      “你才骗人。”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明明在紧张,装什么淡定。”

      他笑了。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握着手,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没人注意到他们,没人停下来看他们。

      但那个瞬间,对两个人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界在重新开机。

      在一起的第三天,一张照片被传到了学校论坛。

      图书馆门口,顾行舟牵着她。角度选得很刁钻,她的脸拍得很清楚,他的只有侧脸。标题是:“外语学院的学霸女神,原来也被拿下了?”

      评论区像被捅了马蜂窝。

      陈恬刷着手机,越刷脸越沉,刚要开口,林知予先说话了。

      “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她翻了一页书,语气很平,“他们需要一个‘攀高枝’的故事模板来理解世界。跟我没关系。”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她合上书,打开电脑,“帮我看看这个——央财的‘计算社会科学’辅修,你觉得怎么样?”

      “你一个学英语的,修这个?”

      “交叉学科是未来趋势。社会学定量、网络分析、数据挖掘——以后什么行业都用得上。”她顿了顿,“而且跟计算机沾边。”

      陈恬凑过来看屏幕:“学分不少啊。”

      “嗯。但值得。”

      她关掉论坛页面,打开选课系统,开始研究课程大纲。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论坛的帖子又被顶了上来,新评论说:“这种女生见得多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

      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没回。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年,亲戚们在葬礼上窃窃私语——“这孩子真可怜”、“以后怎么办”、“她爸一个人带得过来吗”。她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学会了一件事:不理会。

      但“不理会”和“不在乎”是两回事。

      她只是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压到一个听不见的地方。但它们一直在。像沉积岩一样,一层一层地压在那里。

      新的声音来了,压在旧的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门,回到宿舍。

      “陈恬,明天帮我占个座。我去图书馆查辅修资料。”

      “行。你没事吧?”

      “没事。”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定了。就修这个。”

      周末,林知予回了趟家。

      说是家,其实是母亲去世后她和父亲住的那套老房子。她爸在工厂上班,三班倒,周末经常不在。她回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收拾一下房间,给母亲的照片擦擦灰。

      手指碰到一本旧书的时候,停了一下。是母亲留下的《第二性》,封面已经泛黄了。

      她翻开扉页,看见母亲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女人首先要成为自己。”

      她把书放进包里,准备带回学校。

      楼下传来脚步声。她爸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塑料袋。

      “回来了?”他把菜放在桌上,“吃饭了吗?”

      “没。”

      “那我做点。”

      她爸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动作很慢,腰似乎比上次回来时更弯了一些。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爸。”

      “嗯?”

      “我考上研究生了。北京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北京?”

      “嗯。央财。”

      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洗菜。

      “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他说。

      她没说话。

      吃完饭,她帮他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客厅里陪他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爸送到门口。

      “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

      “嗯。”

      “钱够不够?”

      “够。我有奖学金。”

      他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

      “爸,进去吧。”

      “嗯。”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在看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行舟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又买。”

      “你不是喜欢喝吗?”

      她接过来,吸了一口。芋泥波波,七分糖。

      “你回家干嘛了?”他问。

      “收拾东西。翻了翻我妈的书。”

      “什么书?”

      “《第二性》。波伏娃的。”

      “好看吗?”

      “你想看?”

      “你推荐的话,我就看。”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先把手里的《局外人》看完再说。”

      “那本看完了。”

      “看懂了?”

      “没。但我觉得默尔索挺酷的。全世界都觉得他应该哭,他就是不哭。”

      “那不是酷。那是不会演。”

      “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想。“酷是选择。不会演是本能。”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

      “那你呢?”他问,“你是酷,还是不会演?”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论坛那些帖子,别人怎么说你,你都不理。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不会演?”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想想。”

      “想这个干嘛?”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如果你是不在乎,那挺好的。但如果你是不会演,那你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顾行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知道。你说过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奶茶。

      “我在乎。”她说,声音很轻,“但我在学不在乎。”

      “学得怎么样?”

      “不太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抖。

      “慢慢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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