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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月色 月色轮转千 ...

  •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总是围绕倚云眠展开。

      先是季青起的头:“阿哥让绛唇去偷毕方鸟的蛋,被毕方鸟追着烧了三个山头。最后还是阿母出面赔了一筐灵果,那毕方才肯罢休。”

      时从欢难以置信,毕方鸟的蛋都敢偷,好勇。

      阿团抢过话头:“还有呢,阿哥小时候一边练剑一边哭,哭完了擦擦脸继续练,练不好阿妈还会拿小竹条抽他。”

      两个小家伙丝毫不留情面,糗事一桩接着一桩。

      “对了对了。”阿团想起什么,兴奋地牵了牵时从欢的手,“阿妈说,阿哥小时候还给子仪哥哥当马骑过。姐姐,你是锦阳来的,你认识子仪哥哥吗?”

      “贺子仪?”

      “就是他。”小家伙突然郁闷,“阿哥都不让阿团当马骑。”

      谢谷点点他的脑袋,“让你阿哥听见了,定要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时从欢疑惑道:“他们居然认识?”

      “阿哥跟子仪哥哥从小就认识的,”季青答她,“阿妈是锦阳人,她的师傅也葬在那里,我们过年前会一起去看望阿妈的师傅,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原来倚云眠还有一半锦阳血统。”

      “阿哥不算纯苗人啦。不过他苗语说得可好了,还会唱苗歌。就是不肯常给阿团唱,每次都要使劲求他。”

      能看出来阿团对倚云眠的高冷非常不满。

      时从欢被他劲劲的样子可爱到,坐在轮椅上笑他。

      阿团不怕她笑,继续和她聊:“还有,阿哥是谷雨那天出生的,今年十九了,姐姐你多大?”

      时从欢微微一愣。闻家灭门,正是十九年前的谷雨夜。她垂下眼睫,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常色,无论倚云眠是不是闻家后人,都是旁人的私事,不该由她来揣测。

      她回神道:“我十七。”

      “那阿哥大,姐姐也可以叫他阿哥。”

      季青在一旁补充:“阿哥可高了,有八尺呢。”

      阿团紧跟着:“对,阿哥还很爱干净,身上香香的。”

      “对!”

      “阿哥还很俊!咱们这的姐姐们都爱看他。”

      “对!”

      “阿哥还很有钱,阿哥的父亲给他留下了好多好多家产,阿妈都换成了铺子,从锦黔到锦湘都有。出了门四条街都是他的。”

      “对!”

      ……等等,话题是怎么聊到这的,怎么开始扒人家家底了?

      季青和阿团列举了一大堆倚云眠的优点,而后对视一眼,同时凑上来。阿团问道:“姐姐,你觉得我家阿哥怎么样?”

      “……简直天上有地上无。”

      阿团不解,歪头问道:“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谢谷一人弹了一个脑瓜崩,“意思就是,你们两个吹过头了!”

      季青揉揉脑袋:“才没有吹,都是实话!”

      “对!”

      这一天在吃吃喝喝与阿团季青此起彼伏的“阿哥”声中慢慢过去。吃过晚饭,时从欢从书房里挑了本《教你辨别一千种蛊虫》来看,谢谷将她扶到流苏树下的摇椅上便离开了。

      起初她还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暮色漫过来时,倚云眠缓步走过廊下。

      下弦月悬于树上,风吹过摇椅,轻轻晃动。

      时从欢歪在椅中。那本书摊在膝头,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她穿着他找人裁的衣裙,发髻歪了大半边,紫藤簪斜斜挂着,流苏垂在耳侧,随她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一看就是出自谢谷的手艺。

      流苏花瓣在她头上铺了一层薄雪。

      倚云眠站在摇椅前,一时没有动作。月光把她发髻上的花瓣照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弯下腰,极轻地拈去她发间那些细碎的白瓣。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片,又一片。

      时从欢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草药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倚云眠低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片刚从她发间取下的花瓣。

      只看见他衣冠整洁,袖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草屑。又想到他跪了一整天的山路,想必是先去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然后她笑了,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哦——是天上无,地上有的那位。”

      倚云眠的手停在半空,那片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

      “……什么?”

      “阿团和阿青今日问我,你觉得我家阿哥怎么样,我说简直天上有地上无,谷姐姐说他俩吹过头了。”时从欢歪头看他,歪掉的发髻跟着往旁边又滑了半寸,“我想也是,天上有云却未必有阿云,所以你现在是天上无,地上有。”

      倚云眠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虎牙尖若隐若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拈走,塞进了袖间。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臂。

      “去哪?”

      “晚上露重。回屋。”

      时从欢把手搭在他腕上,借力起身坐上轮椅,倚云眠弯腰将滑落在她膝侧的书捡起来放回她手边,推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他们说,你今天向山神赎罪去了。”

      “嗯。”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不算连累。”倚云眠推着她走过回廊,“赎罪不过是给活人看的规矩。山神若真因为有人躺了一下他的坐处便斤斤计较,那他还当什么山神。”

      时从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万一山神真生气了呢?”

      倚云眠脚步未停,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山神若真有灵,见你伤成那样还活着,应当觉得你厉害才对。若在他树下躺了片刻,他便要发怒,那这位山神的心胸,还比不上我院中这棵流苏树。”

      时从欢笑出声:“此话怎讲?”

      “流苏年年开,落花不挑人。山神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我给他跪了一整天,该消的气也该消了。若还没消——”

      “那我明日再去跪便是。”

      时从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当真有意思。他守着禁地、供着山神,却对山神没有半点盲目的敬畏。

      “你这样说话,不怕山神听了去?”

      “听见便听见。”他推着她进了屋,将她从轮椅上扶到床沿坐稳,又弯腰把那本书搁在她枕边,“我说的哪一句不对,他可以托梦来驳我。”

      时从欢仰头看他,认同道:“我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没了屏风和面具的遮挡,倚云眠微微转过脸,岔开话题道:“阿姐说,你今日找我。”

      “嗯。我想向你借一点灵力。”

      昨夜她睡前,试着用牵星阵联系掌门,但灵力低微根本撑不起阵法。偏偏牵星阵另一端连的是掌门的牵星盘,唯有云水宗的弟子能用,所以她只能借些灵力。

      “好啊。”

      倚云眠没有追问她要做什么,左手掐诀,右手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

      “多谢。”

      她将手掌覆上去,借灵契结成。他的灵力顺着掌心灌进来,与体内那股疏通经脉的灵力确是同源,只是薄了许多。

      借得差不多了,时从欢翻手结印,于浮空中画出一道牵星阵。

      倚云眠见状,关门走了出去。

      数千里之外,云水宗无念峰大殿。

      掌门面前那方牵星盘忽然亮了。他霍然起身,撞得案上茶盏晃了两晃。

      一旁时识炽原本蜷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响动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星盘前:“是不是我哥?!”

      时从欢在阵中看见时识炽突然贴近的脸,还有诸位长老,以及神色紧绷的阿影,松了口气,终于连上了。

      她没有在阵中化出身形,只凝了一道模糊的轮廓,而后换回男身时的嗓音,开口道:“阿炽是我。”

      “是我哥!”

      小狐狸急吼吼的声音混在掌门和一众长老七嘴八舌的追问里,炸成一片。

      “阿欢你现在在哪?”

      “伤没伤着?”

      “你少废话,玉牌都碎了,人肯定伤着了!”

      “伤得重不重?”

      “你小子怎么这么久才联络?”

      她还没挨个答,时识炽又挤到最前面,脸都快贴到牵星盘上,急道:“你怎么不显现身形?是不是伤的很重?”

      “灵力是借的,能省则省。”时从欢把声音压稳。她将送走时识炽后的事简略道来,方涣把她拖出陵外吸怨气,她把人拽进识海,中途雷劫压顶,她将方涣踢出去顶了雷,玉牌碎了是因为她将玉牌挂在了人家脖子上,让玉牌顶下了最重的那道雷劫。满殿安静了一瞬。

      灶火长老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你把厉鬼拖进了识海?”

      “……形势所迫。长老您拿锅铲干嘛?”

      掌门正要开口,清衍长老抢道:“糊弄天道,躲避雷劫?”

      “嗯,跌回练气期了。”

      掌门一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满殿长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玉辰长老先开口,语气复杂:“上次这么干的还是你师尊。”

      “真是什么师父教出什么徒弟。”镜叟长老在后头补了一句。

      紫忧仙子叹气:“阿欢,不要什么事情都和九遥学。”

      掌门稳住局面,大概是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能活着就行,修为的事以后再骂。

      他又询问了时从欢眼下的状况,听她说金丹还在却不能运转,长老们当场隔着牵星阵开了个小型会诊。几个回合下来,结论是先让她留在原地养伤,那颗金丹既然没碎,便还有转机。

      另外,派阿影来看着自己,阿影不能说话,在一旁已经急得要死了,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清衍长老在一旁疯狂给阿影塞丹药。

      卜辰峰的璇玑长老在那边跟掌门争论要不要派人去把方涣收了,给时从欢报仇。镜叟长老在一旁提醒:“是咱家孩子让人家替她挨雷劈。而且,是你们卜辰峰算错日子在先。”

      ……

      时识炽又凑到星盘前,压着嗓子说:“哥,是谁在借你灵力?男的女的?靠谱吗?”

      “……救命恩人,男的,若不靠谱,你就该去皇陵给我烧纸了。”

      “男的?!”时识炽大叫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时从欢莫名其妙:“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时识炽隔着千里,将狐狸耳朵竖得笔直,企图捕捉到什么动静,但是无果,他强势道:“不要让那个男的离你太近!不要让他碰你!救命之恩什么的,我们皇家报得起,你不许、不许……”

      没等他说完,牵星阵的灵光暗淡下去,时从欢借来的灵力见底了。

      时识炽怎么回事?怎么神叨叨的。

      灵力枯竭,时从欢脱力,她靠到枕上。想着方才阵中听见的那些声音,又想着过几日阿影就要来了,她心中一片轻松。

      窗外传来叶片吹动的声音,曲调苍茫,混着虫鸣,诉说着苗域轮转千年的月色,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一曲终了,房门被轻轻叩响,无人应答。

      倚云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晾好的药碗。行至床前,只见少女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他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俯身替她把薄被拉上来。

      愿卿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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