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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蚰 苍蚰之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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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个身影缓步走来。那人身披藤萝,发间插着草叶,手腕上缠着只金斑蜘蛛。
峒瘫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
“别怕,它们会帮你指明方向。”
峒慌忙向他磕头:“求山神饶命!”
“我不是山神。”少年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回去吧,跟着它们。”
峒望着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睛,许久她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蛇虫往前为她引路,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临走前峒回头,她问:“您……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被问住了,他不知什么叫做名字。
他一直不答,峒以为冒犯了他,便不敢再问。
她跟着蛇虫走出一段后,再次鼓起勇气,朝少年喊道:“我叫‘峒’,我永远会记得您,永远供奉您!”
“峒?”少年一顿,“不,峒,你要忘记我。”
待少女走后,送她离开的百虫回来,同他讲这个胆小的女孩。
“她好吵,比我们都要吵!”
“她好像怕我们,她可能觉得发出声音可以给她勇气!”
“也许吧!不过她的血闻起来很香,不知道做食物会不会好吃。”
“没吃过,但应该不赖。”
它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出现在百虫谷的第二个人类。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少年身上。
“喂!人,你说,她说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少年诚实道:“我不太懂。可能是用来区分每个人的记号吧。”
“记号?那你不需要,在这里你不需要被区分。”
“那怎么行?既然是人要有的,那我们的人也要有!”
“那我们想一个!”
“好!”
它们试着给少年起名,但是它们的词汇太过匮乏,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人类那里是什么,只以为彼此间只是长相不同。
有一只老蚰蜒爬出来,它道:“你就叫‘蚰’吧。那女孩跟着我们走时,一路都在低声念着——‘苍蚰之山,蛰土之灵,引我归途,莫使我堕于渊薮。’我觉得‘蚰’听起来很亲切,我喜欢这个字。”
少年欣然接受:“好,我叫‘蚰’。”
峒回到寨子,信守承诺,没有将他的事说出去,寨子里再也没有人能走到百虫谷的深处。
不知又过了多少次蝉蜕、多少次蛇眠,久到那条盲蛇再也没能醒来。
蚰仍然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云。
什么都没有变。
直到百虫谷的瘴气被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重新撕开。
峒再次出现,当初的少女已经不再年轻,她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腹部却异常肿大。
峒跪倒在蚰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蚰不动,她就不动。
蛇虫们怕她饿死,让蚂蚁给她搬去了野果,可她没吃。
第四天清晨,蚰终于开口。
“你是谁?”
峒的声音沙哑,开口道:“我是峒,您曾救过我。”
蚰想了想,想起了那个追白鹿的年轻人。那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
“你来做什么?”
峒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山神,苍蚰大旱,三年不下雨了!河流干了,庄稼死了,树皮草根都吃完了,我的族人快饿死了!求您显灵,求您让天下雨,求您救救我们!”
蚰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今日无云。他只管过山中草木蛇虫的事,却不知道山外还有干旱。
“我不会降雨。”他指指上空,“雨是天管的。”
峒不肯走。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不说话,不哭喊。
蚰坐回石头上,看着洞口的蝉壳串在风中晃动。他想了很久,想到蝉蜕、蛇眠,想到蚂蚁搬家、蜘蛛织网,想到那棵老槐树上的秋蝉每年夏天都会拼命鸣叫,好像知道自己的命短,所以要叫得响一些。
他想到峒,当年年轻的她,跪在他面前磕头,叫他山神。
蚰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峒面前,弯下腰,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自己掌心。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族人。”
这是蚰第一次走出百虫谷。
他看到的地是裂开的,河床是裸露的。庄稼地里没有庄稼,只有枯黄的草梗,随风一吹,吹得微微晃动。
蚰看到苗人,很瘦,也许是很瘦,他不清楚。
人都像虫一般蜷缩着,婴儿哭不出声,老人闭着眼睛等死。
他看到寨子外面的空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土包,是新坟。
他感觉到了沉痛,感觉到了哀伤。
“我能做什么?”
他不会降雨。不会凭空变出粮食。他只是……一个跟蛇虫说话的人。
他和峒在土地里站着,直到夜幕降临。
蚰对峒说:“你回去吧,去睡觉,明天起来,会好的。”
上次蚰对她说,“回去吧!”,她就真的平安回来了。
这次她依旧选择相信。
她激动地向蚰表示感激,又是磕头,又是宣誓,蚰看不懂,他和蛇虫间从来不这样。
但是没关系,他接受她做的一切。
峒在最后离开前,再一次鼓起勇气,她问:“山神,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
这一次,她等来了回答。
“我叫蚰。”
“我记得了,我的子孙也记得了,我们都记得了。”
等她走后,蚰走到龟裂的枯田中央。
月光照在他身上,苍茫大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解下肩上的碧绿小蛇,放在地上。
“去吧。”他说,“去告诉它们。”
小蛇吐了吐信子,游走了。
半个时辰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蛇虫。无数的蜘蛛、蝎子、蟾蜍……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从树根下爬出来,从枯草堆里醒过来。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黑色的潮水,涌向蚰。
它们围着他,安安静静地伏着。
蚰看着这些陪伴了他一千多年的伙伴。
轻声说:“请你们帮我最后一次。”
他捡起苗人丢弃在田野里的石刀,割破手腕脚腕。
鲜血涌出,他躺在土地上,让鲜血顺着土地上的裂缝蜿蜒。
蛇虫们躁动起来。一股来自远古血脉的香气,带着无法令虫拒绝的诱惑,让它们几乎失控。
但它们仍然没有动。
“来吧。”蚰闭上眼睛,“让我们救活这片土地。”
第一只蜈蚣犹豫了很久,终于爬上前,触碰到他腕上的伤口。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
蚰感觉到蛇虫覆满了他的身体,它们的口器刺入皮肤。
很疼。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醒来那天,蚂蚁在他身上爬,喊“他醒了!”。想起蚰蜒给他取名,说“你就叫‘蚰’吧!”。想起盲蛇第一次冬眠,他在穴口放了暖玉,第二天发现玉上凝了霜,觉得很好看。
他的意识在消散,像溪水渗进沙土。
“吃完我……把这片地……变成良田。”
他的须发变成了稻谷,骨头结成了硕果。
血灌苗,肉沃土。
第二天清晨,苗人醒来。
他们走出吊脚楼,愣住了。
寨外是一片金灿灿的庄稼,穗子饱满往下垂。
瓜果挂满藤架,草药散发出清香,枯井,涌出了清水。
孩子们欢呼着冲向田地,老人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只有峒疯了似的跑到那片田中央。
她找到了一把骨刀,和一颗属于人的心脏。心脏上爬着几只小虫,它们没有啃食,只静静蛰伏着。
峒跪倒在心脏前,泪如雨下。
她知道了。
蚰是人,不是山神。
但在他融入这片土地时,山神便有了名字。
苗人将那颗心葬在田中央,堆起一座石冢。
之后,苗人收割了庄稼,分食了粮食。
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有人发现,自己能听懂屋外虫鸣的含义——那只蟋蟀在求偶,那只蝼蛄在警告同伴有人靠近。
有人伸出手,毒蛇会自动爬上他的手背,摇头摆尾,像家犬一样温顺。
有人夜里做了噩梦,醒来发现窗外的蜘蛛织了一张网,网纹恰好是驱邪的图案。
只有峒没有变。
她救了同族,却害了蚰。
她要惩罚自己,她不碰蚰变出来的任何东西,家人族人都来劝她,可她执意将命补给蚰。
就在峒濒死之际,那颗心脏破土而出,结成灵果,飞向了峒的口中。
她活了下来,她懂了,蚰要她活着。
那她就要活着,活得向上,活得精彩。
峒成了与蛇虫联系最深的人。她取来陶罐,捕入各类毒虫,以自己的血喂养。虫子们在罐中活得格外长久,且与她产生了一种共生的联系。她将这样养出来的虫子,命名为“蛊”——下为“皿”,上为“虫”,以血饲之,以皿培之。
后来,后人发现将诸多毒虫封入同一只蛊皿,令其互相残杀吞食,最终活下来的那一只,便集百虫之毒与百虫之灵于一身,最为凶厉。于是,“炼蛊”之术由此而生。
晚年的峒成了一族领袖。她将蚰的故事刻在山崖上,代代传唱。她死前定下祖训,警醒着后世子孙:
“虫不可欺,蛊不可滥。以蛊行善者,血脉永续;以蛊作恶者,死无葬身。”
风中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像千万只空壳在碰撞。
那是苍蚰之境永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