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欢》常常安

18、舞姬 明明那么想

　　周伯乐呵地起身锁门，时识煜也打算收回神识。

　　门将要合上的瞬间，一只手穿过门缝，死死扣住门框，拦住了周伯的动作。

　　周伯见状，厉声呵斥道：“何人敢在大殿下门前放肆。”

　　下一刻，那只手微微用力，将门震开。周伯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整个人往后倒去。

　　时识煜心头一紧，神识小人瞬间消散，用灵力一抵，托住周伯的后背，化解了他落地的力道。

　　门被彻底打开，一个身穿玄衣长袍的高大男子站在檐下，头上的斗笠半遮眉眼，一只纯黑色的蝎子伏在笠沿上，蝎尾的钩子微微闪着寒光。

　　那男子往旁边一退，微微颔首。

　　“放肆？”一道居高临下的声音响起，“何时本宫来看自己的孩子，都成了‘放肆’？”

　　皇后被人搀着，缓缓走上台阶，一身织金凤袍衬得她肌肤胜雪，那双与时识煜一样的眸子里带着上位者的不屑。

　　“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

　　时识煜神识迅速归位，身体瞬移到门前。

　　只见那黑衣人的手已经掐向了周伯的脖子，斗笠上的毒蝎兴奋地竖起了钩子。

　　“阿笙，住手！”时识煜一袖挥出，将阿笙的手打偏。

　　她顺势跪到皇后面前，“儿臣参见母后！”

　　阿笙收手，退到一侧。

　　沉默两息后，皇后柔声开口：“煜儿，平日你都是怎么管教下人的？如此尊卑不分。”

　　“是儿臣管教不严，请母后恕罪。”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静静地看着时识煜，忽然展唇一笑。她年轻时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沉淀了她的气场，让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罢了。我来这不是来惩戒一个老奴的，是来看我的孩子的，煜儿，不请母后进去坐坐吗？”

　　皇后轻易放过了周伯，可时识煜知道她并不是心软，而是有更让她生气的事情，急需要发泄。

　　“请母后随儿臣去前厅喝茶。”

　　“走吧。”

　　皇后由人搀着往前厅走去，时识煜赶紧给周伯使眼色，让他回房去。

　　前厅的门被关上。侍女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只剩母女二人。

　　皇后转过身，而后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时识煜的脸上，尖锐的指甲划破了脸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本宫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怎么不把锦阳的天翻过来？我和你舅舅，费尽心思压制那些谣言，你倒好，直接将传言钉死了。”

　　时识煜没想到皇后回来得这么快,锦泰四面环山,中间有个天然的祭坛,是锦朝皇室祭祀祈福的圣地,每年立春之日,国母要入坛祈福四日,对应四季，祈求风调雨顺。

　　祭坛阵法启动后,只有祭祀者一人在里面,消息根本递不进去，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直到第五日清晨阵法才会消失。

　　皇后本该是明天一早出祭坛，即使用传送阵也该是明天赶回来。况且传送阵修士进去都会有头晕目眩的反应，皇后从来不会让自己受这般委屈。

　　有人打开了阵法，并让皇后提前回来。

　　他为什么这样做，强开天地阵法，要遭天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她突然想到那个舞姬，来不及听皇后说了什么，立刻分神去了关押舞姬的房间。

　　舞姬被绑着，蜷缩在角落里。

　　时识煜的神识凝出身形，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舞姬被突然出现的时识煜吓了一跳，她惊呼道：“殿下。”

　　时识煜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说话。

　　随即以血为引，迅速画了一个精细的传送阵。

　　这传送阵直传时识炽的府邸，距离不远，位置她也熟悉，所以画起来没耗多少时间。

　　她将舞姬拉过来，推进阵里。

　　光芒一闪，人消失在眼前。

　　神识归位。

　　脸颊上的痛感渐渐变得清晰，耳边响起皇后的声音。

　　“本宫听闻当日长安大街，你可很是威风，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由于传送阵是个极其复杂的阵法，所以她刚刚分了大部分注意在阵法那边，虽然听到皇后在说什么，可她现在才有时间思考。

　　“我……”

　　“什么？”皇后没有听清。

　　“我不后悔当日所做之事。”她的声音平稳下来，“更不在乎什么名声好坏。”

　　“你说什么？”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时识煜的眼睛渐渐有了光点，坚定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母后，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又一耳光落在她脸上。

　　依旧是刚才那半边脸，这次的巴掌更狠，指甲划过方才的伤口，抓痕错落，显得有些许狰狞。

　　“你是在与我赌气？还是与你父皇赌气？你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不顾及你师尊的脸面了吗？”

　　时识煜不可否认，最初知道那些传言是父皇派人放出来的时候，她确实有赌气的成分。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的“丑事”的那一刻，是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感。

　　但那不只是赌气。

　　她更想逃。逃出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廷，逃出父皇和母后的争斗。她要把战场让出来，她要袖手旁观。

　　哪怕只是暂时的。

　　“无论是同谁赌气。”她道：“师尊都不会怪我丢了他的脸，只会怪我拿自己赌气。那母后呢？是在怪什么？

　　这个问题难倒了皇后，她不语。

　　时识煜也没指望她回答，继续道：

　　“母后还没看出来吗？父皇不会让我登上皇位的，王家势力太大了，哪个君王能够容忍？”

　　“只要你听话，你父皇就奈何不了我们，这皇位迟早是你的，可你偏将胳膊肘往外拐。”

　　“那我登上皇位之后呢？”

　　“之后？之后也无需你考虑。”

　　时识煜自嘲一笑，“看吧，母后和舅舅要的不过是个傀儡。什么都不需要我考虑，什么都不需要我去做，只需要跟着你们的指示去当好一个傀儡皇帝。让王家一家独大，权倾朝野，是不是？”

　　“煜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皇后的语气平静，丝毫不觉得对自己的孩子这样说有什么问题，“母后和舅舅为你做了这么多，培养了你这么多年。这是你应该给我们的回报。”

　　“那我宁可不做这个皇帝，我不过是你们手里一个不男不女的提线木偶，母后和舅舅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无论是性别，还是想要做什么。”

　　皇后冷冷的看着她，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像在看一件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的物件，棘手，但只要扼杀就好了。

　　这种眼神时识煜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感觉心脏被刀子划过。

　　时识煜强迫自己看着母后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疼痛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狠狠地拧。她整个人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咬住牙，没有出声，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知道疼痛的来源，但是不要在现在倒下，不能在现在倒下。

　　皇后看到此景，微微上前，替她轻拭额头上的汗水，动作轻柔，像所有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那样。

　　“母后突然后悔将你送去给九遥了。”皇后轻声道：“他教了太多你不该有的东西。”

　　这阵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时识煜一时失神。

　　皇后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可是煜儿，这皇位你必须坐。”

　　“好啊。”时识煜松开刚才为了忍痛而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她稳住想要颤抖的声音，尽量让自己在皇后面前显得从容。

　　“我可以当皇上，我要亲政，我要每个决策都出自我本意，我要王家将这些年的种种恶行都公布天下，我刚刚说过了，一个君王容忍不了这样一个家族。”

　　“你想都不要想！”

　　“那就请母后或者舅舅去登基吧，明明那么想要皇位，却还要放个傀儡在上面，不如你们自己上去坐个痛快。”

　　皇后的表情终于变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若不是你父皇被那白妩勾了魂，从此不入后宫，你以为我会想生下你吗？一个没用的女婴，当初就该听你舅舅的，换个男婴进来，将你丢出去！”

　　“什么？”时识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皇后的话如一桶冷水将她浇了个彻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不想生下我？”

　　“没用的……女婴？”

　　她对母亲的最后一丝期许，彻底被击得粉碎，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本以为通过反抗可以让母后看见她的挣扎、看见她的意愿。

　　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不是一个被爱的孩子，连出生都是多余的。跟不爱你的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皇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语气稍缓：“好了，是母后说过了。这事也不是全无办法，前日你父皇召你进宫，与你说了什么？”

　　良久，时识煜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没什么起伏的响起，“他训斥我胡作非为，我同他保证，年后会回云水宗。”

　　“也好，你先出去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届时，放出风声去，说你是为了吓唬华夫人，才出此下策，不过是鲁莽了些，并非德行有亏。”

　　“随母后的意。”

　　至此，时识煜这几天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她的确可以一走了之。但如果她不管不顾地走，皇后必定迁怒整座大皇子府。杀掉这些人，对皇后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不愿意牵连旁人。

　　本可以了无牵挂地脱身，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可此刻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