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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从此只是君臣 “父皇可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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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庆殿里常年燃着月芜香,清冷的香气层层叠叠地漫开,既用来遮掩汤药的苦涩,也用来追忆那位再未归来的人。
这香,是时识炽生母白妩生前最爱的。
他们的父皇,在遇见白妩之前,为坐稳皇位,娶了王家嫡女,便是如今的王皇后。
后来他遇见了白妩,在皇后身怀六甲之时,不顾群臣死谏,执意封那狐族女子为贵妃,自此,不再宠幸他人。
或许他毕生最大的憾事,便是终究没能立白妩为后。
白妩去世后,帝王郁郁成疾,又常年与皇后和王家角力,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日日靠汤药维持精神。
龙床上的君王正由侍女搀扶着,一口一口地喂药。
时识煜如今十六,时识炽也才十五。他们的父皇本应在壮盛之年,可白贵妃的死像是将他一身的精气神都抽去了,如今只剩一副早衰的皮囊,老态毕现。
时识煜行至龙床前,躬身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孽障!咳咳咳……”时元熙哑声斥道,“给朕跪下!”
时识煜撩袍跪落,膝下是冰凉的金砖,脊背却依旧笔直。
“你昨日在长安街好大的威风。”帝王虽已病骨支离,开口时仍带着不容拂逆的威仪,“天家的颜面,被你踩在脚底下碾。”
殿内一时死寂,时识煜想起了孟小姐的决绝。
“父皇。”时识煜抬起头,直视着龙床上的帝王,“这不正是您想看到的么?”
话音未落,一只茶盏挟风而至,砸在金砖上碎成齑粉。飞溅的瓷片划过时识煜的脸颊,一线温热顺着下颌滑落。
“滚……咳咳,都给朕滚出去!”
殿中侍候的宫人们鱼贯而退,偌大的锦庆殿重归沉寂,只余他们二人,和一室挥之不去的月芜香。
“父皇,您指使夏家放出传言,无非就是为了毁掉我的名声,让我失去与阿炽竞争的资格。”时识煜摸上脸颊,手指被鲜血打湿。
“母后那边一直在极力压制,儿臣此举是在帮父皇啊,事情已经闹大,不出三日,锦阳必定人尽皆知。”
她看着手上鲜艳的红色,轻轻一笑,“父皇,儿臣做的不好吗?”
“你是在怪朕?”
时元熙浑浊的眼睛盯着时识煜,“朕不过是借此机会敲打一下王家,让他们安分些,不然也不会任由皇后将事情压下。更和你弟弟没什么关系,是你非要将事情捅出去。”
“敲打?若是阿炽,父皇可会用这种方式敲打?在夏家公子将手伸到我帘中时,父皇可曾想过我也是你的孩子?我……我不是父皇与母后斗法的工具。”
时识煜眼眶微红,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她也想和孟琳心一样放下,可真到了自己,她突然理解了孟小姐站在顾怀面前的感受。
怎能不委屈呢?
“煜儿,不要再闹了。你不是帝王,不知道父皇也有许多不得已。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权衡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得失,是整个天下的平衡。王家、夏家、六部九卿……哪一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时识煜跪在那里,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人人都有不得已,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时识煜常常想,父皇和母后有时候真像啊,对自己都是如出一辙的残忍,就连哄人都这般敷衍。
帝后离心早不是什么秘密。在时识煜的记忆里,白贵妃还在的时候,父皇与母后还没有闹那么僵,他常会抱着自己,读书给自己听,也会在自己被母后责罚的时候,替她求情。
可父皇的疼爱,从白贵妃去世后,一切都戛然而止。
再然后她跟着师尊去了云水宗,有了师尊的疼爱,可即使这样,跟随师尊清修的十年,她也常常幻想,等她回到父皇母后身边,会是怎样的情景。
父皇母后会不会像普通人家的父母一样,夸她长大了,会不会同寻常人家一样心疼她受苦了。
可是都没有,她回来后才发现,就连这十年里寄到她手上的家书,都是师尊写给她的。
“所以,”她执拗地问,“父皇可曾想过,我也是你的孩子?”
时元熙一时无言。
他偏过头,看着帐顶的盘龙纹样,良久,道:“煜儿,你不应该在这里逼问你的父皇。你都要十七了,该懂得这些道理。”
时识煜只静静跪在那里,眼睛里的执拗与期待渐渐暗淡下去。
殿门被打开,吹进一阵冷风,季公公躬身走进来,“陛下,京兆府的贺少尹求见。”
时元熙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语气明显松缓下来:“煜儿,此事你闹得太过,朕若不罚说不过去。这几日你就在府里好好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行了,你先退下吧。”
门外的风吹进来,将满殿的月芜香搅散了些。
时识煜跪在那里,感受着那阵风从面上拂过,凉意从脸颊的伤口渗进去,一直凉到心底。
所有的幻想,都在这阵风里散了。
“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讲。”
季公公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时识煜再次看向龙床上的人,只是这次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父亲,而是在看君王。
从此只是君臣,再无其他。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从容又坚定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父皇,与儿臣做个交易吧。”
一刻钟后,锦庆殿的门被打开。
残阳照在殿内的金砖上,少年自光影里走出。
贺子付上前见礼:“微臣参见殿下。”
“贺大人免礼。”时识煜闻着殿外新鲜的空气,突然感觉一片轻松。
“昨日之事,京兆府已初步量刑,只是事关尚书大人,还要来问过陛下。”
“贺大人尽职尽责,是朝廷的福气。”时识煜冲他一笑,“我就不耽误大人汇报正事了,走了。”
她抬脚欲走,贺子付在身后犹豫了一下,叫住她:“殿下。”
“大人还有事?”时识煜回过头。
那双泉水般的瞳仁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衬着脸上那道尚未处理的伤痕,格外醒目。
贺子付没有说话,只是并起双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指了指。
时识煜了然,“多谢大人提醒。”
她抬起手,双指在受伤的脸颊上轻轻一抚。指尖掠过之处,伤痕便像水墨洇开一般渐渐淡去,皮肤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损伤。
“好了,小伤而已。大人快进去吧,父皇在等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
少年离去的步伐轻盈松快,仿佛所有的伤害都像刚才的伤口一样,不足以让其上心。
贺子付愣了片刻,回神后转身迈入殿中。
第二日,时识煜难得上了早朝。
众官都在殿外等着,在朝为官的个个都是老狐狸,消息也一个比一个灵通,看向时识煜的眼神都多少有些微妙。
时识炽见她来,鬼鬼祟祟的靠过来,“哥,你今天居然来上朝了?”
“嗯。”时识煜淡淡的,不是很想理人,因为今天她想吃的刘家小笼包没开门。
“弟弟我关心你,你这是什么反应?”时识炽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听说昨天顾小姐与顾家脱离了关系,离开锦阳了,你说她能去哪?”
“云水宗。你一大早就在这里八卦,烦不烦。”
“你今天对我的脾气特别不好!”时识炽委屈巴巴地控诉,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云水宗?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来找我道谢,我向紫忧仙子推荐了她去做助教。还有,她如今是孟琳心。”时识煜耐心流逝中。
“哦~哥,我觉得你对她很不一样,是不是动春心啦?”
时识煜突然严肃,“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时识炽也跟着紧张兮兮。
时识煜一个眼刀递过去,“感觉到我对你动杀心了吗?”
时识炽:……现在感觉到了!
两个人在殿外打打闹闹,片刻后,通事舍人自殿侧转出,缓步走上玉阶。
待殿门左右大开,他扬声一呼,声量沉稳,传遍前庭:“陛下驾临——百官入殿——”
众官入内,时识煜与时识炽也分别站在最上首的左右两侧。
“百官奏事——”
起先大家还商讨一下正事,什么锦辽的雪灾,黔南的虫害,再就是顾尚书治家不严的作风问题。
直到工部尚书邱大人站了出来,他中气十足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护国大将军府的马车,压坏东市路砖,共计三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时识炽传音给时识煜,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哈哈哈!哥,你听见没,大将军府的马车也太彪悍了些!”
“老邱,你啥意思?”护国将军徐元朗当场就炸了,“压坏了我哪次没掏钱修?你搁这儿翻什么旧账呢?”
“你虽出钱,可人是工部出的。”邱尚书不紧不慢,“徐将军,多次占用工部人力,给工部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工部今年人手本就不够,徐将军还屡次添乱,我们连修桥补路的正经活儿都快排不上了。”
“你搁这挑刺呢?我说要找人,你说石料都是工部统一调配的,这才让你派人去修。你嫌占了你的人,当时你咋不说呢?非要闹到朝上,你咋那么欠揍呢?”
“哎——将军莫恼,邱大人也是好意提醒。”有和事老笑眯眯地站出来打圆场,“邱大人的意思是提醒将军,以后经过东市时稍微慢些。”
但在徐将军眼里这就是文官相护,“我去你的吧!你这意思就是我武将粗鲁呗!你咋不说东市的地砖不抗造呢?陛下,臣怀疑工部偷工减料!”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怎么人家的马车过去没事,你家的过去就坏?你就是粗鲁!粗鲁至极!”
邱尚书指着徐将军的鼻子骂,这话一出,朝上的武将也不干了。
“邱大人,您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
“就是,什么叫粗鲁?我们保家卫国的时候,你们在后方写折子还嫌手酸呢!”
文官们也不甘示弱:“保家卫国是功,压坏路砖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殿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劝,有人骂,有人袖手旁观,有人两头不得罪地打哈哈。
直到一只鞋子飞到时识煜眼前,金銮殿日常的互殴活动正式开始了
时识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哥,你说徐将军会不会忍不住用灵力揍邱尚书?”
说来徐将军也是修士,还和时识煜他们一样是云水宗之人,学成后回来子承父业,为锦朝效力。不过说实话这方面,还是老将军沉得住气。
时识煜想了想徐将军忍不住用灵力打人,然后在金銮殿被雷劈的样子,不由得啧了一声,“真是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