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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到底是谁   窃听器 ...

  •   窃听器安装后的第二天,苏英收到了一段录音。
      她在客房里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沈瑶书房里的声音很清晰——翻纸的声音、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沈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英,你到底是谁。”
      苏英的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听。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抽屉打开的声音。沈瑶在翻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轻得像耳语:
      “不管你是谁,别走。”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苏英摘下耳机,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有鸟叫声,有汽车喇叭声,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只听见沈瑶说“别走”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颤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戴耳机根本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苏英把录音文件拷到手机上,加密,准备发给李sir。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按下取消,把手机扔在床上。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
      下午,沈瑶带苏英去了码头。
      尖沙咀,七号货柜码头。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几艘货轮在卸货,吊车的钢铁臂膀在天空下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蓝色的、红色的、灰色的,上面印着各种公司的标志。
      沈瑶站在码头上,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苏英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今天九叔的人要来收货。”沈瑶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你跟着我,别离开视线范围。”
      苏英点点头。
      远处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壮汉,穿着黑色T恤,手里提着黑色的塑料袋。
      “瑶姐。”光头男人走到沈瑶面前,点头哈腰,“九叔让我来提货。”
      “货呢?”沈瑶问。
      光头男人挥了挥手。身后的人把塑料袋提上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捆捆的现金。港币,一千元面值的,用橡皮筋扎着。
      “五十万。九叔说,码头的保管费。”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回去告诉九叔,尖沙咀的码头,不收他的钱。”
      光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瑶姐,这是九叔的意思——”
      “我的码头,我的意思。”沈瑶抬起头,看着光头男人,“货拿走,钱拿回去。下次再来,不用打招呼。”
      光头男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把塑料袋收起来。
      “瑶姐,话我会带到。”光头男人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九叔还说,一个月的时间,希望瑶姐好好考虑。”
      沈瑶没说话。
      光头男人走了。一群人消失在集装箱后面。码头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苏英站在沈瑶身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想伸手帮她拢一下,但没动。
      “瑶姐。”
      “嗯。”
      “一个月之后呢?”
      沈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说,转过身看着苏英,“也许我会把码头交出去,也许不会。但不管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看着苏英的眼睛。
      “我不会走。”
      苏英知道她说的不是码头。
      ---
      回程的路上,沈瑶接了一个电话。
      她坐在奔驰S600的后座上,手机贴在耳边,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苏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知道了。”沈瑶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苏英问。
      “九叔那边出事了。油麻地的一个堂口被人砸了,说是新义安的人干的。”
      “新义安?”
      “不是新义安。”沈瑶闭着眼,“是九叔自己。他在演戏。砸自己的堂口,嫁祸给别人,好让上面的人觉得他有能力摆平。”
      苏英沉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急了。”沈瑶睁开眼,“一个月的时间,不是给我考虑的,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要在我交出码头之前,证明自己值那个价。”
      “什么价?”
      “上面给他的价。”沈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九七之后的新秩序,他想当那个白手套。”
      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白手套。这个词她听过。李sir说过,九七之后,新政府需要有人管理地下秩序。不是消灭,是控制。而九叔,想当那个被控制的人。
      “瑶姐,”苏英说,“您不会把码头交给他,对吗?”
      沈瑶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那种人。”苏英说,“您不会为了活命,跪着活。”
      沈瑶看了她很久。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她们的脸。绿色的数字光,冷冰冰的,但沈瑶的眼睛是暖的。
      “阿英,”她说,“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英没说话。
      车停在沈宅门口。苏英先下车,拉开车门。沈瑶下车时,手在苏英的手臂上停了一下。不是扶,是停。掌心贴着小臂,温热的,隔着衬衫的袖子,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形状。
      “阿英。”沈瑶没松手。
      “嗯。”
      “你今天在码头上,想帮我拢头发。”
      苏英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的手了。”沈瑶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苏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沈瑶说,“别缩回去。”
      她转身走进沈宅。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夜色里渐远。
      苏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她慢慢举起来,放在眼前。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只握枪的手。也是一只想帮人拢头发的手。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收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窃听器硌着她的掌心。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她还是觉得它在。像一颗长在肉里的刺,碰不到,但一直在疼。
      ---
      晚上,苏英在客房里听录音。
      沈瑶书房里的新录音。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翻纸的声音、脚步声、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话铃声。沈瑶接电话的声音: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苏英不认识,但她听出来了——是陆承泽。
      “沈小姐,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
      “说。”
      “九叔背后的金主,是英国人。不是新政府的人,是老牌殖民地的资本。他们想在九七之前捞最后一笔,九叔只是他们的手。”
      沈瑶沉默了几秒。“还有呢?”
      “还有,你的保镖。”
      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查过了。她不是油麻地的人。三个月前凭空出现,没有背景,没有记录,像一张白纸。这种人,要么是死人,要么是警察。”
      沈瑶的声音很冷:“你查我的人?”
      “沈小姐,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知道的,我都该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沈瑶的声音冷得像刀,“我的人,我自己管。你查九叔就够了。”
      电话挂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苏英摘下耳机,坐在床边,手指在发抖。
      陆承泽在查她。沈瑶知道她在被查。但沈瑶刚才说的话——“我的人,我自己管”——不是对陆承泽说的,是对她说的。是让她知道,不管她是谁,沈瑶都会站在她前面。
      苏英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是警察。她是来抓人的。但沈瑶说“我的人”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温度,让她想哭。
      她没哭。她不能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对面写字楼的灯光灭了大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熬夜的眼睛。
      苏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李sir发了一条信息:“再给我两天。”
      发完,关机。扔在枕头下面。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鸟形的水渍还在,翅膀展开,头朝左,尾朝右。她盯着它,一直盯到眼睛发酸,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人伸手帮她拢了一下。她抬头,看见沈瑶的脸。红裙,大波浪,嘴唇是浓烈的红。沈瑶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说:
      “别走。”
      苏英在梦里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想说“我不走”,但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沈瑶,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红裙在风里飘,看着她慢慢走远。
      她想追,但脚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沈瑶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霓虹灯里。
      苏英从梦里惊醒。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还在下雨。她坐起来,摸了一把脸,全是汗。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她摸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李sir。是沈瑶。
      “睡不着?”
      苏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嗯。”
      回复几乎是秒回:“我也是。”
      然后又是一条:“想喝酒吗?”
      苏英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打了两个字:“哪里?”
      “楼下。”
      苏英放下手机,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像黄昏。她下楼,转过楼梯拐角,看见沈瑶站在客厅里。
      她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两杯酒。看见苏英,她笑了一下。
      “下来了。”
      苏英走过去,接过酒杯。威士忌,加冰的。杯子很凉,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激灵了一下。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壁灯的光照着她们,把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靠得很近。
      “做什么梦了?”沈瑶问。
      苏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你叫了一声。”沈瑶抿了一口酒,“我在楼上听见了。”
      苏英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冰块浮在琥珀色的液体上,化了一半,边缘变得圆润。
      “梦见什么了?”沈瑶又问。
      苏英沉默了很久。“梦见你走了。”
      沈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走了?”
      “嗯。你穿着红裙子,走在码头上。我在后面追,但追不上。你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瑶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壁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阿英,”她说,“我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地方去。”沈瑶笑了一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这座城是我的家。码头是我的地盘。这栋楼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走了,去哪里?”
      苏英没说话。
      沈瑶转过身,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靠垫。苏英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白天的那个,是晚上的,更淡,更软,像洗完澡之后的体香。
      “你呢?”沈瑶问,“你有地方去吗?”
      苏英沉默了很久。“有。”她说,“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
      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苏英,眼睛里的光在晃。壁灯的光、窗外的霓虹灯光、月光,都在她眼睛里晃。
      “阿英,”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颗很小的痣,看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伸手,把沈瑶脸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但她的耳朵是热的。
      “我是你的保镖。”苏英说。
      沈瑶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苏英,看着她的手从自己耳边收回去,看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保镖不会在梦里追我。”沈瑶说。
      苏英的手指松开了。“保镖不会在梦里追你。”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谁会?”
      沈瑶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苏英,等她自己说。
      苏英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敲鼓。能听见沈瑶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等她。
      “我。”苏英说。
      睁开眼,沈瑶还在看她。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
      “你为什么在梦里追我?”沈瑶问。
      “因为我不想你走。”
      沈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花苞在夜里慢慢张开。
      “我不走。”她说。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看着她亮着的眼睛,看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想伸手,想再碰一下她的耳朵,想碰她的脸颊,想碰她的嘴唇。
      但她没动。
      “瑶姐,”她说,“你该睡了。”
      沈瑶看了她很久,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两个酒杯,走到厨房,放下。水声,杯子碰着水槽的声音。然后她走回来,站在苏英面前。
      “你也该睡了。”她说。
      苏英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壁灯的光照着她们,影子在墙上靠在一起。
      “晚安。”沈瑶说。
      “晚安。”
      沈瑶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阿英。”
      “嗯。”
      “下次做梦,别追了。我不会走的。”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苏英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壁灯的光照着她,影子在墙上,一个人。
      她上楼,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只鸟还在,翅膀展开,头朝左,尾朝右。她盯着它,忽然觉得它不是在飞,是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也在等。
      等那两天过去。等任务结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等一个她不敢想的结果。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还在亮着。海面上有波浪在动,把灯光的倒影揉碎、拼合、再揉碎。一遍一遍的,像命运在反复练习它那套永远练不好的把戏。
      苏英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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