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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莺与刀   洪兴社 ...

  •   洪兴社的月度会议,设在湾仔的一栋旧楼里。
      苏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三月的香港已经开始闷热,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站在报摊前看移民广告。
      九七倒计时,还有一年多。报纸上每天都在讨论“去”还是“留”,街头的房产中介挂满了“移民急售”的牌子。这座城市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有人等着上岸,有人等着离港。
      “在看什么?”
      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英回头,看见沈瑶站在房间中央,正把一对翡翠耳环戴上。今天她没穿红裙,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高领,收腰,开叉不高不低,恰好露出小腿的线条。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在看楼下。”苏英说,“今天来了很多人。”
      “洪兴的月度会议,各堂口的话事人都会来。”沈瑶对着镜子调整耳环,“九叔也会来。”
      苏英的手指微微收紧。“九叔亲自来?”
      “嗯。”沈瑶从镜子里看她,“怕了?”
      “不怕。”苏英说,“只是觉得他亲自来,不正常。”
      沈瑶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翘。“你很聪明。”
      她走到苏英面前,抬手帮苏英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苏英的锁骨,带着一点凉意。
      “今天可能有事发生。”沈瑶的声音很低,“跟紧我。”
      苏英的喉结微微滚动。“明白。”
      沈瑶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苏英跟在后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紧张,不是别的。
      ---
      会议在旧楼三楼的大厅里举行。
      苏英跟着沈瑶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长桌尽头坐着的老人。
      九叔。
      六十岁出头,精瘦,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但苏英知道,这个人的手上沾了多少血。
      “阿瑶来了。”九叔笑呵呵地招手,“来,坐这边。”
      沈瑶在主位左侧坐下,苏英站在她身后。
      九叔的目光越过沈瑶,落在苏英身上。“这个生面孔是——”
      “我的贴身保镖。”沈瑶说,“新请的。”
      “哦?”九叔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苏英,“看着面生,哪条道上的?”
      苏英没说话。沈瑶替她接了话:“油麻地单干的,不要命,合我用。”
      九叔笑了笑,不再追问,但苏英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会议开始,各堂口的话事人依次汇报。地盘、生意、账目、人手——苏英听了一耳朵,在心里默默记下关键词。
      她注意到,九叔虽然在听,但眼神时不时扫向沈瑶,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老鹰。
      轮到沈瑶汇报时,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尖沙咀码头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那批货不是我的,谁放进去的,谁自己领回去。下次再有东西漂到我的地盘,我不打招呼,直接沉海。”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九叔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阿瑶,码头是洪兴的公共码头,不是我九叔的,也不是你沈瑶的。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了。”沈瑶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谁把货放我地盘,谁领回去。就这么简单。”
      气氛凝滞。
      苏英站在沈瑶身后,手指搭在腰后的枪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表情。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假装喝茶。没人敢出声。
      九叔第一个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到这里。阿瑶,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退场。苏英没动。
      “你的保镖——”九叔看着苏英。
      “她留下。”沈瑶说。
      九叔沉默了几秒,笑了。“行。”
      门关上,大厅里只剩三个人。
      九叔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瑶。“阿瑶,你跟了我多久?”
      “十年。”
      “十年。”九叔叹了口气,“你爸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我。我答应过他,让你在洪兴站稳。”
      “我站稳了。”沈瑶说,“尖沙咀是我的。”
      “尖沙咀是洪兴的。”九叔转过身,摘下眼镜,露出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浑浊、锐利、像两颗磨钝了的钉子,“你以为你守得住?九七要到了,英国人要走,新政府要来。到时候,黑白两道都要洗牌。你不找个靠山,怎么活?”
      沈瑶站起来,与九叔对视。“我不需要靠山。我的地盘,我自己守。”
      九叔看了她很久,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你还是太年轻。”他说,“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码头交出来,我替你跟上面谈。”
      沈瑶没回答。
      九叔从她身边走过,经过苏英时,停了一下。
      “年轻人,”他看着苏英,“跟着沈瑶,死得快。”
      苏英没看他。“我的命,不劳九叔操心。”
      九叔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瑶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苏英站在她身后,根本看不出来。
      “瑶姐。”苏英叫她。
      沈瑶没回头。“嗯。”
      “九叔说的‘上面’,是谁?”
      沈瑶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普通人。”
      她转过身,看着苏英,目光里有一种苏英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狠,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刀锋上的一滴露水。
      “阿英,你刚才不该顶他。”
      “他威胁你。”
      “我知道。但你不顶他,他记不住你。你顶了他,他记住你了。被他记住的人,通常活不长。”
      苏英沉默了一秒。“那我更该顶。让他记住我,就不会只盯着你。”
      沈瑶愣住了。
      她看着苏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她说了半个字,停下。
      苏英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个表情,但没问。
      沈瑶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
      苏英跟上。
      走到楼梯口时,沈瑶忽然停下来。
      “阿英。”
      “嗯?”
      “以后这种话,别说。”
      苏英皱眉。“为什么?”
      沈瑶回头看她。楼梯间的灯光昏暗,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你说了,我会当真。”
      她说完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
      苏英站在楼梯口,看着墨绿色的旗袍消失在转角。
      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
      ---
      回沈宅的路上,苏英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沈瑶。
      沈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英摸了摸裤腿暗袋里的窃听器。
      她应该把这个东西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九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尤其是那句“我替你跟上面谈”——上面是谁?英国人?新政府?还是警队里的人?
      但她没有。
      苏英把窃听器塞回暗袋,看向车窗外。
      街边的霓虹灯开始亮了,一家接一家,像约定好似的。香港的夜晚永远不寂寞,哪怕白天再灰暗,天一黑,霓虹灯一亮,整座城市就像换了一张脸。
      “阿英。”
      苏英回头。“嗯?”
      沈瑶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你今天在会议上,听到什么了?”
      苏英想了想。“各堂口的生意,九叔对您的试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些话事人。他们怕九叔,但也服您。您说话的时候,没人敢出声。”
      沈瑶嘴角微微一翘。“你观察力很好。”
      “做保镖的——”
      “我知道,不冷静会死。”沈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已经说过了。”
      苏英闭嘴了。
      车停在沈宅门口。苏英先下车,拉开车门。沈瑶下车时,脚崴了一下,苏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掌心隔着旗袍的绸缎,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很暖。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苏英的手,又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霓虹灯的光从街对面照过来,在沈瑶的脸上切出一道红。
      “手。”沈瑶说。
      苏英松开。
      沈瑶没说话,转身走进沈宅。
      苏英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绸缎的温度和触感。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收进口袋里。
      ---
      深夜,苏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暗袋里的窃听器硌着她的大腿,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她应该行动了。沈瑶的信任在增加,她离核心越来越近。再不动手,等任务结束,她怕自己——
      怕什么?
      苏英不敢想。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对面写字楼的灯光灭了大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熬夜的眼睛。
      苏英从暗袋里摸出窃听器,放在手心。
      她需要一个地方安放它。不是书房,不是卧室,不是车里——那些地方太明显,沈瑶太敏锐,一定会发现。
      苏英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花园角落的工具房上。
      沈瑶每天早上去花园剪花,每次都会在工具房里待几分钟,换鞋、拿剪刀、浇花壶。
      那个地方,没人会怀疑。
      苏英把窃听器攥在手心,转身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沈瑶的房间时,她放慢脚步,屏住呼吸。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瑶还没睡。
      苏英加快脚步,下楼,从后门出去,走进花园。
      工具房的门没锁。她闪身进去,摸黑找到角落的浇花壶,把窃听器贴在壶底。
      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苏英做完这些,退出来,关上门。
      她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瑶。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黑色真丝睡袍,头发散下来,赤脚站在草地上。
      苏英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瑶姐——”她的声音还算稳,“你怎么在这里?”
      沈瑶看着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亮。“睡不着,出来走走。”
      苏英站在工具房门口,身体下意识地挡住门。
      沈瑶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工具房的门,又回到她脸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英的大脑飞速运转。“我——睡不着,出来看看花园。你的玫瑰开得很好。”
      沈瑶看了她很久。
      久到苏英以为她要拆穿自己。
      “嗯。”沈瑶说,“那是我妈种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英。”
      “在。”
      “明天早上陪我去剪花。玫瑰该修枝了。”
      苏英愣了一秒。“好。”
      沈瑶继续走,睡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苏英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沈瑶问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
      不是要杀沈瑶,是怕暴露之后,只能——
      苏英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水渍,形状像一只鸟。苏英盯着那只“鸟”,一直到天蒙蒙亮。
      她没睡着。
      ---
      三楼,主卧。
      沈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看见阿英从工具房里出来,看见她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是警惕。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随时准备亮爪子。
      她在工具房里放了什么?
      沈瑶把凉茶倒进花盆里,放下杯子。
      她可以让人去查,把工具房里里外外翻一遍。但她没有。
      因为阿英站在工具房门口说“你的玫瑰开得很好”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她在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浑身是血,但脊背挺得很直。
      沈瑶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夜莺。”她又念了一遍。
      这次,她确定自己没念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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