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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楼   陈叔的 ...

  •   陈叔的粥熬得很稠,皮蛋切得碎,瘦肉撕成丝,混在白粥里,每一口都有料。
      苏英坐在折叠桌前,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舌尖碰到的时候会缩一下,但她没停。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瑶坐在她对面,吃得比她慢。她用勺子把粥搅凉,搅了很久才送进嘴里。她的右手受了伤——昨晚从沈宅跑出来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掌心擦破了一大片。苏英帮她包扎过了,纱布裹着,但还是疼。她每动一下手指,眉头就会皱一下。
      “疼?”苏英问。
      “不疼。”沈瑶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苏英没拆穿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把她的手从桌子下面拉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把纱布解开,重新上药。
      碘酒碰到伤口的时候,沈瑶的手指颤了一下。
      “忍一下。”苏英低着头,动作很轻。
      陈叔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她们,水声哗哗的。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正好照在苏英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沈瑶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很整齐。
      “你包扎的手法很好。”沈瑶说。
      “训练过。”苏英没抬头。
      “警队训练的?”
      苏英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沈瑶没再问了。她看着苏英把纱布系好,把多余的剪掉,把边角塞进去。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好了。”苏英抬起头。
      两人在阳光里对视。苏英蹲着,沈瑶坐着,视线刚好平齐。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把细微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沈瑶眼睛下面的青色,苏英嘴唇上的干皮,两人都没睡好。
      “谢谢。”沈瑶说。
      苏英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凉了的粥,继续喝。
      陈叔洗完碗,擦了擦手,走过来。“今天还出去吗?”
      沈瑶摇头。“不出去。九叔的人在找我。”
      “那就待着。”陈叔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我这里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陈叔,”沈瑶放下碗,“给你添麻烦了。”
      陈叔摆摆手。“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有人来,热闹。”他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昨晚都没睡好,补一觉。我在外面守着。”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房间只剩两个人。
      陈叔的床是单人床,一米二宽,睡一个人刚好,两个人挤不下。折叠桌旁边有一张行军床,是陈叔昨晚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睡床。”苏英说。
      “你呢?”
      “我睡行军床。”
      沈瑶看了一眼行军床。铁架子,帆布面,看着就硬。“不行。你受伤了。”
      “你也受伤了。”
      两人对视,谁也没让谁。
      “一起睡床。”沈瑶说。
      苏英愣了一下。“挤不下。”
      “挤得下。”
      沈瑶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侧着身,背对着外面,留出一个人的位置。苏英站在床尾,看着那个位置,很久没动。
      “上来。”沈瑶没回头。
      苏英脱了鞋,躺上去。床真的很窄,她只能侧着身,面对着沈瑶的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她能闻见沈瑶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陈叔家的肥皂,很淡,很干净。
      沈瑶的背微微起伏着,呼吸很轻。苏英看着她的肩胛骨,在白色衬衫下面,像蝴蝶的翅膀。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不怕。”苏英说,“你呢?”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你在,就不怕了。”
      苏英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她想伸手,想碰一下沈瑶的背,想告诉她“我在”。但她没动。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沈瑶的呼吸,看着她的肩胛骨,在阳光里,在旧楼的安静里,慢慢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上,橘红色的,像一块融化的糖。她动了一下,发现沈瑶转过来面对着她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沈瑶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眉骨末端那根不太听话的眉毛,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干皮。她伸手,想帮她把碎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沈瑶的眼睛睁开了。
      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沈瑶的眼睛刚睡醒,有点迷蒙,瞳孔还没聚焦,像两颗浸在牛奶里的黑宝石。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不知道。”苏英说,手指还停在她额头上。
      沈瑶没躲。她就那么看着苏英,看着她的手指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眉骨,沿着颧骨,沿着脸颊,停在嘴角旁边。
      “你在做什么?”沈瑶问。
      “在看你。”苏英说。
      沈瑶的嘴角翘了一下。“看够了吗?”
      “没有。”
      沈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深一点,嘴唇的弧度会软一点。
      苏英的手指从她嘴角移开,收回身侧。
      “睡醒了?”她问。
      “嗯。”
      两人躺在床上,面对面,谁也没动。窗外的阳光在墙上慢慢移动,橘红色的,把房间照得很暖。远处的街上有人声,有车声,有狗叫声,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
      “阿英。”沈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躲了,你想做什么?”
      苏英想了想。“想带你去吃糖水。”
      “就这个?”
      “就这个。”苏英说,“油麻地有一家糖水铺,芝麻糊很好喝。我想带你去。”
      沈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晃。“好。”她说,“你带我去。”
      两人在阳光里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的街声,听着这座旧楼在午后发出的吱呀声——是木头在热胀冷缩,是水管里的水流,是时间在走。
      下午,苏英出去买吃的。
      陈叔家的冰箱里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不够三个人吃。苏英穿上风衣,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沈瑶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进巷子,消失在转角。
      “她会回来的。”陈叔坐在椅子上,泡了一壶茶。
      沈瑶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在看她的背影。”
      陈叔笑了一下,给她倒了一杯茶。“阿瑶,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跟你说过——江湖不是唯一的活法。”
      “我记得。”
      “现在我想跟你说另一句。”陈叔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有些人,比江湖重要。”
      沈瑶转过身,看着陈叔。他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很稳,提着茶壶,水流细细的,从壶嘴倾泻下来。
      “我知道。”沈瑶说。
      陈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叉烧饭,一袋是糖水。
      “芝麻糊?”沈瑶看着她。
      “芝麻糊。”苏英把袋子放在桌上,“答应你的。”
      两人坐在折叠桌前,吃叉烧饭,喝芝麻糊。叉烧是街口那家烧腊店的,有点咸,但很香。芝麻糊是现磨的,很稠,很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陈叔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吃,自己没吃。
      “陈叔,你不吃吗?”苏英问。
      “我吃过了。”陈叔站起来,“你们吃。我去楼下老李那边坐坐。”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房间又只剩两个人。苏英把叉烧饭吃完,把盒子收好。沈瑶还在喝芝麻糊,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好喝吗?”苏英问。
      “好喝。”沈瑶放下碗,“比我想象的好喝。”
      “想象中是什么味道?”
      沈瑶想了想。“甜的。但没想到这么甜。”
      苏英笑了一下。“糖水当然是甜的。”
      沈瑶看着她。“我以为,和你一起喝的东西,会是苦的。”
      苏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很苦。”沈瑶说,“从第一天在码头上看见你,你就很苦。你浑身是血,站在雨里,眼睛很亮,但很苦。”
      苏英没说话。
      “现在呢?”她问。
      沈瑶看着她。“现在不苦了。”
      苏英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水槽前,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呼吸。
      沈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碗,自己洗。
      “我来。”她说。
      苏英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看着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把碗里里外外擦一遍,用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瑶姐。”
      “嗯。”
      “你以前洗过碗吗?”
      沈瑶笑了一下。“没有。陈叔家的碗,是第一次。”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湿漉漉的手,看着她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她一直戴着,没摘下来过。戒指在水光里泛着绿,像一小片春天。
      “你会习惯的。”苏英说。
      “习惯什么?”
      “习惯洗碗。习惯自己做饭。习惯不用人跟着。”苏英停了一下,“习惯不在江湖。”
      沈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阿英,你在教我做人。”
      苏英没说话。
      沈瑶伸手,把苏英脸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脸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你不用教我。”沈瑶说,“你在,我就会了。”
      苏英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湿漉漉的,凉凉的,但慢慢地变暖了。
      窗外,油麻地的夜亮了。霓虹灯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旧楼的墙照成彩色。远处的街上有人声,有车声,有糖水铺的叫卖声。
      两人站在水槽前,手还握在一起。陈叔还没回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管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钟表在走。
      “阿英。”沈瑶的声音很轻。
      “嗯。”
      “今晚还挤吗?”
      苏英知道她说的不是床。她看着她,看着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的一道一道的颜色。
      “挤。”苏英说,“但不怕。”
      沈瑶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苏英看见了。
      两人在霓虹灯的光里站着,手还握在一起。窗外是油麻地的夜,旧楼,窄巷,霓虹灯牌,糖水铺的叫卖声。窗内是两个人,一张单人床,一壶凉了的茶,和一颗终于不苦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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