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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租赁合同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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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修车铺里只剩下卷帘门被风吹动的细响,还有季辞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份文件夹。纯黑色的硬质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太干净了,和这个沾满油污、堆满零件的地方格格不入,像是什么外来生物不小心掉进泥潭里。
“优先合作意向书。”
季辞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急着去碰那份文件。他转过身,从墙角摸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白酒,拧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劣质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才伸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印在挺括的纸上。季辞高中都没读完,但这种东西他见得不少——老街拆迁的消息传开后,开发商的人来过不止一次,塞过各种所谓的“协议”、“告知书”、“补偿方案”。
但这份不一样。
没有花里胡哨的宣传语,没有“为了城市发展”之类的漂亮话。就是冷冰冰的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字。
“甲方(裴氏集团东岸置地有限公司)拟开发城东老街片区……”
“乙方(季辞)名下位于城东老街17号的临街商铺……”
“经双方协商,甲方拟租赁该商铺二层空间(约40平方米)作为临时办公场所,租期三个月……”
“租赁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工作人员出入,并提供必要的便利……”
“作为对价,甲方承诺在最终规划方案中,保留该建筑主体结构不予拆除,并协调相关部门办理相关手续……”
季辞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保留该建筑主体结构不予拆除。”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然后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附件。一堆他看不懂的规划图,用红线标出了老街的区块。他的铺子被圈在一个小方框里,旁边标注着“拟保留”。再往后,是几张现场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修车铺,连卷帘门上剥落的油漆都拍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自己。
照片里,他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侧脸对着镜头。红头发在阳光下扎眼得很,耳骨上的银钉反着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季辞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又灌了一口酒。
“操。”
他低骂一声,把酒瓶重重顿在工作台上。玻璃瓶底和铁皮碰撞,发出闷响。
卷帘门外的路灯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裴琛靠在车门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冷白色的边。他站得笔直,连靠在车上的姿势都透着股刻意的放松。
季辞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
哗啦一声,他把卷帘门完全推了上去。
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红发乱飞。裴琛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他脸上。
“进来。”季辞说,声音有点哑。
裴琛收起手机,没说话,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走在高级酒店的大理石地面。
他在工作台前停下,视线扫过那份翻开的文件夹,又看向季辞。
“看完了?”他问。
季辞没回答,反而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出火,他低着头点烟,火光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眉尾那道疤。
“裴先生。”他吐出口烟,抬起眼,“四十平米,三个月,换我一间铺子?”
裴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准确说,是换‘保留建筑主体’。土地性质改变后,你需要补缴土地出让金,办理新的产权证。这些流程,我的团队会协助你完成。”
“协助。”季辞重复这个词,笑了笑,“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话?”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但裴琛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用词准确可以避免后续纠纷。如果你有更习惯的表达方式,我们可以调整措辞。”
“不用。”季辞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裴琛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对方镜片后那双眼睛——像深潭,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我就问三件事。”季辞伸出三根手指,指节上的油污在灯光下很明显,“第一,你那什么‘私人事务’,犯法吗?”
“不犯法。”裴琛答得很快。
“第二,”季辞收回一根手指,“会给我,或者我这儿,惹麻烦吗?”
裴琛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保证绝对没有。”他说得很坦诚,“但如果有,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牵连到你。”
季辞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第二根手指,只剩下食指竖着。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为什么选这儿?”
这次裴琛沉默的时间更长。
夜风吹过卷帘门,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野猫在叫,声音拖得又长又细。修车铺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三个原因。”裴琛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位置。你的铺子在老街最深处,临街但不起眼,后门通着巷子,有两条以上的撤离路线。”
季辞没说话。
“第二,”裴琛继续说,目光扫过满地的工具和零件,“你的职业。修车铺每天都有陌生车辆进出,有陌生人出现不会引起怀疑。你有完整的工具和设备,可以处理一些……技术性问题。”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季辞。
这次他的目光在季辞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第三,你这个人。”他说。
季辞挑眉:“我这个人怎么了?”
裴琛的视线落在他眉尾那道疤上,又移到他那头凌乱的红发,最后定格在他眼睛上。
“你看起来,”裴琛慢慢说,“不像会多问的人。”
季辞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像会多问的人。”他重复一遍,摇摇头,“裴总,你这看人的眼光,真他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琛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笑。等他笑完了,才问:“所以,你的决定?”
季辞不笑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留着签字栏。甲方那儿已经盖好了公章,红艳艳的一个印。乙方那儿还空着。
季辞盯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他能闻到空气里的机油味,混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味道。他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些扳手、钳子,每一件都被爷爷的手摩挲得发亮,现在又沾上了他的指纹。
爷爷走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阿辞,这铺子……要守住。”
老爷子手上全是老茧,硌得他手心生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直到最后一点光散掉,都没闭上。
季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手,从工作台上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不见了,笔身上沾着黑色的油污。他用手指擦了擦笔尖,发现擦不干净,索性就那么握着。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弯腰,在那片空白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几乎要划破纸背。
“季辞”。
两个简单的字,落在雪白的纸上,旁边是那个鲜红的公章 。
签完字,他直起身,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裴琛。
“三个月。”他说,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后,我要看见规划局盖章的文件。”
裴琛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签名。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歪扭的字上停留了片刻,抬眼看向季辞。
“我会履行承诺。”他说。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工作台上。钥匙很新,黄铜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是二楼的钥匙。”他说,“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来打扫。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保留一楼的现状——维持你日常营业的状态,是最好的掩护。”
季辞看着那把钥匙,没动。
“还有,”裴琛补充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压在钥匙旁边,“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有任何情况——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打这个电话。”
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串烫金的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季辞拿起名片,在指尖转了转。卡片很厚,边缘锋利,能割手。
“行。”他把名片塞进裤兜,钥匙留在桌上,“还有事吗?”
这已经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琛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辞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正低头看自己刚刚签过字的手。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融进黑暗里。
“季先生。”裴琛忽然开口。
季辞没回头:“还有事?”
“你刚才问,为什么选你。”裴琛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第三个原因,我没说完。”
季辞转过身。
裴琛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还看起来,”他慢慢说,“像是那种一旦答应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的人。”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修车铺。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是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引擎启动,很轻,几乎听不见。那辆黑色的车缓缓滑出路灯的光圈,驶进夜色里,消失了。
季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那辆车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凉,在他手心里硌着。
他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走到墙边,抬手,关掉了那盏老式的白炽灯。
修车铺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卷帘门外路灯的光,漏进来窄窄的一条,照在地上,照出灰尘在光里漂浮的轨迹。
季辞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墙角那张破旧的折叠床边,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没动,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暗。
二楼。
那把钥匙在他手心里,已经被捂得温热。
从明天开始,那个地方就不再完全属于他了。会有人进去,打扫,布置,然后那个姓裴的男人会坐在里面,处理他那些“私人事务”。
三个月。
季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裴琛最后那句话。
——“像是那种一旦答应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你可看错了,裴先生。
我季辞这辈子答应过的事不少,但能做到的,没几件。
不过这次……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得做到。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很淡的灰白。凌晨快过去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裴:成功入驻。

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