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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手的话 现在就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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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遥站在沈主任办公室门口,背靠走廊的墙面看着头顶窗户,二月的天湿漉漉的,上海的冬天向来多雨,宋知遥讨厌这样的天气,她的鼻子好像对水汽过敏。
她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后颈。祝晚就在这时候又浮上她的脑海。她这两个礼拜生她的气,护颈也不用了,好端端地放在包里。
也不知道她发烧好全了没有。那天从祝晚家里出来是凌晨,她关上门之后其实心揪得不行,猪肚鸡汤估计她是不会自己去喝的,只要不是烧到昏迷药也是不会再吃的。
办公室门开了,小周走出来,轻轻把门带上,又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两下,冲宋知遥做了个夸张的口型:心——情——不——好。又追加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拎着一沓表格,脚底抹油溜了。
宋知遥敲敲门,沈主任面前摊着几份红头文件,老花镜推到鼻尖上,正拿笔在一张纸上戳来戳去。他冲宋知遥招招手,“坐。”
宋知遥坐下,没敢乱说话。小周的脖子还在她眼前晃。
沈主任没绕弯子,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关于选派医疗保障人员赴可可西里执行高原驻点任务的通知》。
沈主任说,“可可西里那边有个联合项目要落地,前期得有人蹲点做医疗保障。高原无人区外围。”
宋知遥“嗯”了一声,“前年冬天转运我去过。”
“对。”沈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撂,语气一下就苦了,“遥遥,我跟你实话实说。这活儿不合理。抽一个航空医去高原蹲一个月,值不值?你在这儿一个月能发挥多少光热?可上头点了名,要有资质、有高原经验、能独立处置的。”
“翻来覆去,符合的没几个。”
宋知遥懂了。符合的没几个,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沈主任四十好几,孩子今年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一个月不在家,别的不说,家长会、模拟考、报志愿,样样赶在这一个月。
他不想去,但他也开不了口让别人去。所以他心情不好。
沈主任还在铺垫,说什么“我不勉强”“你要有困难尽管讲”,宋知遥一把打断他:“沈主任,我去。”
沈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我去。”宋知遥又说了一遍,“我没家没口,高原也去过,正合适。什么时候动身?”
沈主任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半路。他看了她两秒,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化成一句:“……你这孩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总算是松快了点,“这几天你把手头的班交一交,瑞金那边的活也顺一顺,别到时候罗安心又来找我要人。”
宋知遥站起来,“明白。”
沈主任摆摆手,又添一句,“路上当心。高原不要逞能。”
出了门,宋知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能走一个月,这样也好,至少在那样空气稀薄的地方,她应该没有足够的氧气能够一直想着祝晚。
——
要去瑞金交班,总得回去一趟。
宋知遥不是一个喜欢拖延的人,她一下班就过去了,从急诊后场上了电梯,拐过安宁疗护的科室时脚步慢了几步。
这里的人都是在等死的。这话有些残酷,但这就是事实,大家都在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等待死亡以及缓解死亡之前的痛苦。
一间病房门口围着一些人,他们举着手机,脸上也带着笑意。这笑和这里的氛围以及宋知遥的情绪都格格不入,她忍不住顺着看过去。
病房里一个男人单膝跪在床边。床上躺着的人裹在被子里,头上包着方巾。男人手里捧着一枝花,还有一封信。
看热闹的小姑娘可能是某家的家属,小声跟旁边人说:“求婚呢,好感人啊。”
还没等宋知遥把心里那股温暖看清楚,床上那人就抬手,把男人手里的信一把抢过去,唰的一把撕碎,撒在床沿。
女人的眼睛是红的,头巾也散开了。她一只手按住,别过脸去,喉咙里挤出一个个字:“谁要和你结婚?你外面有人,我能不知道?”
男跪着没站起来,继续哭,鼻涕眼泪哭得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举手机众人都悄悄把手机塞回兜里。宋知遥站在门外,胸口堵得发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是相爱的人想要保护彼此,还是人世间的快乐因为爱的存在都显得过分短暂。她飞快下了电梯,准备明天再来医院做交接。
————
出了医院,宋知遥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城郊墓园。
她在山门外买了一束白菊,又在路口的便利店从冰柜里拎出来一整盒冰淇淋。
女孩如果还活着,今天应该十岁了。
那年宋知遥刚拿到院前急救的独立处置资格,去得意气风发,回来大病一场。
一场交通事故。设备、人群、现场消防几重客观阻拦交加。就差一点点,那个小女孩还是没能从她手底下活过来。
后来她做了很久的噩梦,周栖看出了她的异常,勒令她住院治病。
治病那段日子,她没想到来安慰她的居然是女孩的妈妈。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她坐在宋知遥对面,握着她的手说:“医生,你已经尽力了。我看着的,你已经尽力了。”
被家属这样安慰的医生,全世界大概找不出几个。宋知遥觉得幸运又惭愧。
从那以后,每年这一天,宋知遥都会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
女人蹲在墓碑前,正低头摆东西。穿着深灰的呢子大衣,鬓角居然有了些白色。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笑得露出牙花的小女孩。碑前已经摆好了一支冰淇淋。
和宋知遥手里那盒,牌子一样。
女人听见脚步,回过头,眼睛弯了弯,“小宋医生。”
宋知遥走过去,把白菊放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里那盒冰淇淋,“我……也带了这个。”
“来,”她拍拍身边的地,“一起给她过生日。”
两个人并排蹲下。女人拆开自己那支冰淇淋的包装,端端正正立在碑前,又替宋知遥也拆了一支,摆在旁边。
“十岁咯。”她轻声说,像在跟谁商量,“今年姐姐和妈妈都买了,买了好多,够不够吃呀。”
风把碑前的纸帽吹得晃荡,像小孩的回话。
女人絮絮地讲起自己的近况,今年开春在虹口盘了个新铺子,做卤味的,生意还不错。丈夫走得早,囡囡也走了,一个人过,日子照样得往前,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倒也顾不上多想。
“人啊,”一阵风过,女人可能有点冷,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照片里小小的人,“就是不能停在原地。”
宋知遥低着头。女人侧过脸看她,“小宋医生,你这两年,气色不大好。”
宋知遥勉强笑笑,“最近有点累。”
女人没戳穿她。她看了会儿墓碑,又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一件事。”
宋知遥知道她要说什么。
“出事那天,”女人说,“在游乐园。她拉着我,非要吃冰淇淋。就在门口那个小摊上,我嫌贵。”
“八块钱一支。我说太贵了,回家妈妈给你买好的。她还闹了闹,我凶了她一句。”
风又吹过来,两支冰淇淋摆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女人的声音说不出是自责还是别的,“八块钱。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天我到底在省什么。”
她伸手把碑前冰淇淋又正了正。
宋知遥的眼泪涌上来,她赶紧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女人拍拍她的背,“别哭。”她说,“我不是要你陪我难过。”
她看着女儿照片,“活着的每一天,都得好好珍惜。该给的,不要嫌贵。”
女人还要再陪女儿坐一会儿,宋知遥帮她把被风吹乱的纸帽扶好就先走了。
坐在车上,宋知遥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和祝晚的对话框停在两个礼拜前,她最后发的那句“那我走了”。祝晚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沉默负气,谁都不肯先低头。
她不能带着这种情绪上高原。
宋知遥深吸一口气,点开拨号。
响了很久祝晚才接起来。
“喂。”
“没关系,你不用把EVA拿掉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宋知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吸了口气继续说,“我不逼你了。你想在里面,就在里面。我不讲条件了。”
祝晚那头还是没说话,但呼吸变了。
宋知遥闭了闭眼,“我现在就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