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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山雨欲来(一) 不速之客到 ...

  •   “梧遇神医,快给我瞧瞧这腿疾!”

      “前面的,你怎得毛病这么多!看完眼疾看腿疾,没完没了了嘛!去去去,上后头排着去!”

      “梧遇神医都没说什么,你催什么催?”

      ……

      梧遇一边给那老人的腿疾施法,一边笑道:“各位稍安勿躁,人人有份!”

      十年了,他做“梧遇神医”已经十年了,是梧遇神医,而不是吴神医。他终于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全陵苏的人都知道他是只梧桐树妖了。

      十年对妖来说不过一眨眼,对人来说却足以翻天覆地。这十年间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伤他已不清楚了。自从这般开诚布公地施法给人瞧病,他敢说陵苏人寿命都长了至少三十年。他此生唯一医不好的,大概只有他自己的右手了。

      “梧遇大哥,我说你也别太累了。”素禾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杯水,而后又懒洋洋躺了回去。

      自从菱菡与何田双双魂飞魄散,她再没回过碧落潭。有时是在一旁给梧遇打打下手,有时是去叶淮那里看他训练弟子。陵苏的百姓早认识了她,她也只是自称素禾,再没用过“秦寐”这个名字。

      自从钟鼎被杀,花拂遁世,叶淮便称霸整个捉妖界。当然,这“称霸”是他自己口中的。而其他的捉妖师,自然对他颇为不齿,该怎么对付妖还怎么对付。不过,别的地方管不了,陵苏他能管得了——这十年间,他还就待在陵苏不走了。

      众妖开始时不信,只怕这是捉妖师一族的新诡计。可后来,愈来愈多的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飞来陵苏,结果真的没人追着他们杀了。又过了几年,几乎四海八荒的妖全赶到了陵苏。

      百姓们开始当然怕。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了端倪——这群妖中喜好伤人的都被叶淮杀了,而余下的不仅不取他们性命,反而好心帮他们做事!不出五年时间,陵苏比之前不知富庶了多少。再后来,不仅妖,就连人都纷纷往陵苏赶路!

      至于花拂,素禾确实想过找他报仇,报菱菡之仇。可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没动用身随心移之术。倒不是因为叶淮求情的缘故,而是她仔细想了一想,归根结底钟鼎才是罪魁祸首,而且菱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来,又何必平白脏了她的手呢?

      叶淮搬回了八岁以前住的旧宅子。那里曾有过一对平凡夫妻,因为一只女妖而放弃捉妖师一职,却因为一只偷了妖力的妖殉道而死。

      叶宅里供着四个碑位,他爹娘各一个,还有两个是师父师娘的。对他好的人,他全记得,忘不了。

      为了说服那些顽固的老捉妖师,他将叶家和花家留给他的银子几乎全数分散出去。那些老捉妖师见了银子,果真闭了嘴。

      他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陆瑛、二弟子林行、三弟子阿曜、四弟子宁菀。他给他们用法力开石头,又教他们武功与法术,亦如当年的花护。

      他收了徒,又教了他们功夫,却不指望他们继续以捉妖为生。他要的,只不过是将来有人挑事时,他不至太孤立无援。

      “咦,快到晌午了!”素禾抬手,遮住强烈的日光。

      “可不嘛!终于可以稍作歇息了。”梧遇抬起左手,一抹额角的汗。他回头,正要与素禾说些什么,却发现身后的人早没了影儿。他一怔,随即了然地一笑。

      这些年来,素禾多出来一个习惯,一个妖本没有的习惯。那便是——去叶淮家蹭饭。

      阿曜将自己碗里的肉偷偷夹给宁菀,用眼睛对她笑了一下。

      十年了,他们日日形影不离,练武用饭总在一处,竟已十年。当年那个怯怯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灵秀姑娘,而那个自小便不服管的贼小子也早成了能担一方天地的少年人。这一年,她十七,他十八。

      陆瑛和林行早成了亲,就住在此地不远处。而阿菀与阿曜却无处可归,日日夜夜仍住在叶宅。

      阿菀没有任何犹豫,将那片薄薄的肉夹回去,转而将自己碗里那片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我说师父啊,咱的伙食什么时候能再稍微多一点油水?阿菀正长身体呢。”阿曜只得悻悻地将那片薄肉放入自己口中,趁机贫嘴道。

      “什么阿菀正长身体呢,我看是你自己馋了。”叶淮动着筷子,头也不抬地道,“没法子,银子都拿来收买那些老顽固了,月月有你一顿肉吃,还不知足?”

      阿曜不作声了,只得低头扒饭。

      下一瞬,素禾忽现于饭桌上。阿菀和阿曜都惊喜地同她打招呼,叶淮则是淡淡地给她添了一副碗筷。

      好在素禾天生没有吃肉的欲望,哪怕是颗颗分明的米粒她也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她每次只吃一点,毕竟不为填饱肚子,就只觉得挺有意思。

      素禾笑嘻嘻地坐下,与三人一同用饭。恍然中她觉得这种日子也还不赖,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她没忘碧落潭,没忘菱菡何田,没忘自己其实是个雨妖。她只是忘了玄朔,忘了花拂,忘了叶淮其实是个捉妖师。而人注定不能陪妖太久的。

      十年过去了。他不敢说自己的容颜与当初丝毫未变。如今三十有二,他尚能应付一切,可等他四十二了呢?五十二了呢?现在的素禾看起来如阿菀一般年纪,可再过几年,阿菀也会比她老,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从她的记忆中消失。即使他再投了胎,她也只会如十年前一般俏丽。

      当年在魅境中见到的算什么?他们彼此间的一命之恩算什么?这十年作伴又算什么?

      “叶淮,你怎么啦?好似闷闷不乐的。”她放下碗筷,关切地问。

      “我在担心,有朝一日我被你吃穷怎么办。”叶淮立即换上另一副担忧的神色。素禾也没当真,笑说:“说的好像我不吃你就不穷了似的。”

      吃饱喝足后,阿菀阿曜在院中比试剑招,叶淮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两句,素禾就坐在树荫下悠闲地翘着腿摇着蒲扇。

      这棵栾树是十年前叶淮决定不走了时亲手栽下的,如今正可乘凉。阿菀阿曜的剑招门道不少,可素禾早看惯了,只觉得昏昏欲睡。

      叩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素禾心里猜测是陆瑛与林行两口。叶淮起身,迈起步子来不疾不徐。

      陆瑛与林行是有的,只不过还多了一个人,是一个与他们三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浓眉大眼,颈间同叶淮一样绕着一块银石。叶淮觉着他有点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师父,这是我们的大师兄,黄令。”陆瑛退后半步,向叶淮介绍着。

      大师兄?叶淮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钟鼎生前的大弟子。十年前闭月楼外,他们还交过手。当时他特地留了仁慈,没跟他动真格的。

      叶淮打量着这个黄令,还是头一次对一个不甚了解的人不自觉起了提防之心。但既来了便都是客,他只得先将人请进门来。

      “叶银石,久仰大名。”黄令毕恭毕敬地向他抱拳一揖,“这十年间,黄某之心总觉困于混沌,失了方向。近来听闻叶银石治妖有方,黄某心生佩服,这才忍不住前来拜访。”

      “师父,大师兄他崇拜您已久。”林行笑道。

      “崇拜我?”叶淮真假参半地笑着,“我看是崇拜你吧,不然怎得他来了陵苏不先来找你?”

      “不是的师父,”林行愣了愣,匆忙解释道,“我们一个时辰前在街上偶然遇见大师兄,这才知道他也来了陵苏。”

      “正是如此。”黄令也忙道,“黄某诚心想拜访,却苦于找不到地方。多亏了林师弟和陆师妹。”

      “这样是最好的了。”叶淮淡淡地道,“不过什么师兄师弟的旧称就不必再唤了。”

      三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叶淮的意思。从前三人皆为钟鼎之徒,自然要以师兄弟相称,可如今三人中有两人都成了叶淮的弟子,旧称自然不能再唤。

      “阿曜,去给黄银石沏一壶茶。”叶淮瞟了一眼黄令的银石,漫不经心道。

      阿曜应了,悄悄伸手拽拽阿菀的袖子。阿菀如蒙大赦,跟着钻进了耳房。

      黄令看出来叶淮不太待见自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干笑着。一旁乘凉的素禾也看出气氛不对,上前几步拿手中蒲扇一拍黄令肩膀,笑道:“就是啊。你再这么乱叫,小心叶银石给你赶出去。”

      “这位姑娘是……?”黄令上下打量着素禾。

      “我啊,”素禾随口笑道。“我叫秦寐,比叶淮小十岁,是他相好的。”

      黄令看着素禾那张少女般天真烂漫的脸,呆呆地点点头,倒似真的信了。

      叶淮笑了笑,没反驳,转而对黄令道:“黄兄恐怕要失望了。叶某十年前便说过,此生再不收徒了,更何况黄兄你恐怕年纪比叶某还要年长几岁。”

      黄令怔了怔,林行与陆瑛显然也没想到叶淮会这么说,三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素禾拍拍黄令,笑道:“黄兄你也别生气嘛,叶淮就是这般傲气。我也会几招,不如我教你呀?”

      黄令沉着脸不作声。其他人也不再作声了。最终,他脸色难看地向叶淮又是一揖:“既然叶银石不欢迎,那黄某便告辞了。”说罢,不管叶淮作何反应,一扬袖便真的转身而去了。

      陆瑛与林行连忙追出去。阿曜闻言探出头来:“哎,茶还没沏好……”

      四人走后,素禾凑近叶淮的脸,像是要从此刻的平静中观察出什么别样的东西来。

      “那个黄令,跟你有大仇?”以素禾对叶淮的了解,他是个被人毒打一顿还要笑说那人力气太小的人。今日的黄令不仅没毒打他,还对他恭恭敬敬。可他却不给黄令好脸色看,甚至三言两语就将人家气走了。除了他们俩有私仇,素禾实在想不出还能因为别的什么。

      “我对他是没仇,”叶淮轻描淡写道,“只怕他对我有。”

      陆、林两人追了几步,黄令却回过头来,眼神平静却似有忧伤,只说怪自己无能,不必劝慰。

      两人进退两难,在外站着吹了许久的风。

      “师父这人看上去大度,怎得其实这般小气?既然我们两个可以接受,怎么就是不能接受大师兄呢?”林行低头叹道。

      “话不能这么说。”陆瑛皱着眉冷静道,“这十年来师父待你我怎样你心里没数么?至于大师兄……只能怪他当年跟错了人。”

      林行不答,依旧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

      十年来,素禾不再回碧落潭了。到了夜里,她就随意找棵既有荫凉又看着顺眼的树,靠着便睡了。半夜她被蝉鸣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接着睡了。

      可叶淮却不能够。

      蝉鸣无处不在,吵得人睡不安生。尤其是这般燥热的时候。叶淮摇着蒲扇,可并无大用。他心里想着各种事,有很多年前的,也有这两日的。他总预感着什么,总觉十年安稳的日子本是他偷来的,就要还回去了。

      纵使心烦意乱,他的耳朵还是灵敏的。隐隐约约地,他觉着蝉鸣之外混杂了些许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就在他的院子里。那一瞬,他心中已想到一个人。

      寝门被轻轻推开,他看到院子中人的脸,果然是去而复返的黄令。至于怎么进来的更是不必问,在钟鼎手下待了那些年他不可能连轻功也不会。

      “黄兄可是没银子住客栈了?那便请吧,叶某不嫌挤。”他笑了笑,转过身又要进屋。

      黄令却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住叶淮,居然不是“叶银石”,而是“叶淮”。

      叶淮脚步顿了顿,身后没声音,他终于回头。

      黄令的手里正握着一个东西。一个,他以为此生再见不到的东西。叶淮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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