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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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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照清河县的规矩,这一天要吃汤圆、挂灯笼、猜灯谜。杏花村虽然穷,但该有的热闹也不能少。村口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红纸糊的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
陆穗家里没挂灯笼。不是不想挂,是没钱买红纸。她拿萝卜刻了两盏灯,把萝卜心掏空,倒进去一点菜油,搓根棉线当灯芯,搁在窗台上。火光虽然暗,但暖烘烘的,看着也喜庆。
“你这灯,”陈安蹲在窗台前看了半天,“倒是别致。”
“穷讲究。”陆老头坐在堂屋里,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窗台上瞟,“你娘当年也爱弄这些,一到过年就拿萝卜刻灯,刻得比你这个好看多了。”
“我娘那是手巧,我随您。”陆穗把最后一盏萝卜灯搁好,拍了拍手。
“你随我怎么了?我手不巧吗?”陆老头不服气,“我年轻时候编筐,村里哪个比得上我?”
“那您倒是编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我现在老了,手不中用了。”
陈安听着爷孙俩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阿黄趴在窗台下,仰着头看那些萝卜灯,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今天院子里多了这么多亮东西,但觉得很新鲜,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被油烟呛得打了个喷嚏。
陆穗笑得前仰后合。
“你别闻那个,那是油,不是吃的。”
阿黄委屈地看了她一眼,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吭声了。
吃过晚饭,陆穗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汤圆是她自己包的,没有芝麻馅也没有花生馅,用的是豆腐碾碎了拌点糖,甜味很淡,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人三个,不许抢。”她把碗放在桌上。
“谁跟你抢。”陆老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嗯,今年的糖放得比去年多。”
“多放了半勺。”陆穗得意地说,“陈安,你尝尝。”
陈安夹了一个,慢慢嚼着。
豆腐馅的汤圆,口感有点粗,甜味也不够,但他吃得很认真。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陆穗看着他,“能不能换句话?”
“很好吃。”
“这也差不多。”
陆老头在旁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你别为难人家了,他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安低头喝汤圆水,不说话了。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穗看见了,没拆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吃自己的汤圆。
吃完汤圆,陆老头坐在堂屋里打了个盹,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陆穗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发现陈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
远处是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你怎么不去村口看灯?”陆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想去。”
“为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下。
“人多。”他说。
陆穗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想起来,这些天陈安几乎没怎么出过院子。上次去集市,他也是站在摊子后面,不怎么跟人说话。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太喜欢。”
“那你以前——”陆穗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本来想问“那你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也不出门吗”,但想到他每次提到家里的事都不太愿意多说,就没问下去。
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以前在家,过年要应酬很多人。”他说,语气平淡,“不太自在。”
“应酬?”陆穗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跟不喜欢的人,说不想说的话,做不想做的事。”
陆穗想了想。
“那确实挺没意思的。”她说,“我要是你,我也不出门。”
陈安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穗把手缩进袖子里,“是觉得人活一辈子,要是连吃个汤圆、看个灯都不能由着自己,那也太没劲了。”
陈安没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柔和,萝卜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什么?”
“人活一辈子,得由着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陆穗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看灯这件事。
正月十八,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陆穗和陆老头在磨坊里做豆腐,陈安在院子里劈柴。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太使劲,但劈柴这种活已经能干了。
阿黄忽然叫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叫,是那种,警惕的、带着敌意的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陈安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村道上,几个人正往这边走。
为首的是张癞子,后面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是年轻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陈安的目光沉了沉。
“陆穗。”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陆穗从磨坊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脸色变了。
“别出来。”陈安说。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插上了。
张癞子已经走到了院门外,看见门闩上了,嗤笑了一声。
“哟,还知道关门?”
他拍了拍门板,力气不小,整个门都在晃。
“开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陈安站在门后,没动。
“有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我找陆穗,不找你。”张癞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一个外乡人,管什么闲事?”
“她不在。”
“不在?”张癞子又拍了一下门,“你骗谁呢?我刚才还看见她在磨坊里。”
陈安没说话。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张癞子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冲。
“我告诉你,姓陈的,你别以为你在这儿住了几天就能充主人。这是杏花村,不是你的地盘。识相的就开门,我跟穗儿说两句话就走。”
“她不想见你。”陈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踹门声。
门闩晃了晃,没开。这扇门虽然破旧,但陆老头当年用的是实木,结实得很。
“你他妈——”张癞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狠劲儿,“姓陈的,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能一辈子躲在这个破院子里?”
他又踹了一脚,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阿黄才停止吠叫,但还是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门口。
陆穗从磨坊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走了?”
“走了。”陈安说,“但还会来。”
陆穗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陆老头从磨坊里慢慢走出来,拄着棍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陈安,又看了看孙女,叹了口气。
“这个癞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揉了揉膝盖,“以前就是嘴上占占便宜,现在倒好,带人上门了。”
“爷爷,没事。”陆穗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不敢怎么样。”
“他有什么不敢的?”陆老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你一个姑娘家,我一个老头子,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看了陈安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陈安读懂了那个眼神。
“我不会让他们欺负她。”他说。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想想办法”,是“我不会”。
陆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天,我看出来了。你对穗儿,是真心的。”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陆老头站起来,拄着棍子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陈安,你跟我进来。”
陈安跟着他进了堂屋。
陆老头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坐。”
陈安坐下来。
陆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穗儿她爹,当年也是因为帮人出头,得罪了村里的一个泼皮。”陆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个泼皮记恨在心,找了几个人,趁她爹去镇上卖豆腐的时候,把他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顿打,伤了身子。”陆老头的声音有些哑,“后来她爹一直没好利索,拖了两年,还是走了。她娘本来身子就弱,她爹一走,她也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安。
“穗儿老觉得她爹是病死的。我没告诉她真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说了又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让她记恨一辈子?”
陈安没有说话。
“张癞子这个人,跟他爹当年那个泼皮,是一路货色。”陆老头说,“你打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怕?”
陈安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语气很平静,“但不能因为怕,就让他欺负上门。”
陆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不像是个普通做买卖的。”
陈安没有接话。
“你不说,我不逼你。”陆老头站起来,“但我得问你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陈安的眼睛。
“你对我们家穗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陈安愣了一瞬。
“我——”
“你别急着回答。”陆老头摆了摆手,“想清楚了再说。我虽然是个乡下老头子,但穗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终身大事,我不能马虎。”
他推门出去了,留下陈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院子里,陆穗正在喂鸡。她把苞谷粒撒在地上,几只母鸡围着她转,阿黄在旁边捣乱,被她呵斥了一声,乖乖蹲到墙角去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干净。
陈安看了很久。
久到陆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院子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没什么。”陈安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写过无数篇文章,握过无数次毛笔,也握过剑柄和刀锋。
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双手空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窗外,陆穗又低下头喂鸡了,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
阿黄趁她不注意,偷吃了一口苞谷粒,被她发现了,追着骂了两句。
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清脆得像冰面下的水流。
陈安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和笑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他不想走。
不想离开这个破旧的院子,不想离开这扇漏风的门,不想离开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姑娘。
但他能留下来吗?
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