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六月十八, ...
-
六月十八,陆穗来侯府整整半个月了。
半夏来了之后,西跨院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这丫头手脚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不到三天就把阿黄收服了——阿黄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找陆穗,而是跑到半夏门口蹲着,等她自己起来给自己喂食。
“你这没良心的。”陆穗蹲在门口,看着阿黄摇着尾巴等半夏开门,又好气又好笑,“我跟了你三年,人家给你喂了几天骨头,你就叛变了。”
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等。陆穗被它气笑了。
半夏推开门,看见一人一狗蹲在门口,愣了一下。“姐姐,阿黄,你们这是——”
“它等你喂食呢。”陆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现在在它眼里,连根骨头都不如。”
半夏笑了,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你不能这样。姐姐才是你的主人。”
阿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陆穗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照得金灿灿的。石榴花已经落了大半,结出了一个个青绿色的小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她忽然想起杏花村的院子。这个时候,磨坊里的黄豆该泡好了,灶房里的豆浆该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爷爷该坐在廊下,一边咳嗽一边喝粥了。
“姐姐?”半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想起老家了。”
半夏没有多问,只是说:“姐姐要是想家了,改日咱们去街上逛逛。京城可热闹了,比清河县大一百倍呢。”
陆穗笑了。“好,改日去逛逛。”
六月十九,陆穗第一次独自去给长公主请安。
这是半夏教她的规矩——“姐姐,您是世子的屋里人,虽然殿下还没有正式点头,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每天早上去给殿下请安,这是最基本的。”
陆穗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上萧衍送的那支银簪。半夏帮她整理了好几次,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姐姐这样好看。”
“就会哄我。”陆穗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
长公主的正堂在东跨院,从西跨院过去要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长长的甬道。陆穗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生怕走错了。半夏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她转弯、直行。阿黄想跟来,被陆穗拦在了院子里,委屈地趴在门槛上叫了好几声。
到了正堂门口,孙嬷嬷正站在那里。看见陆穗,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陆姑娘来了。”
“孙嬷嬷好。”陆穗弯了弯腰,“我来给殿下请安。”
孙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她掀开门帘。“殿下请您进去。”
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支赤金嵌翡翠的簪子,耳朵上挂着一对白玉耳环。整个人端庄肃穆,像一座不可侵犯的雕像。
“陆穗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半夏教她的——在长公主面前,要自称“陆穗”,不能说“我”。行礼要跪拜,不能只是弯腰。这些规矩她练了好几天,今天第一次用,手心全是汗。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谢殿下。”陆穗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孙嬷嬷说你这几天在学规矩?”
“是。半夏在教奴婢。”陆穗用了“奴婢”两个字。这也是半夏教的——“在殿下面前,您还不能自称‘我’。殿下没有点头,您在侯府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的人,就是奴婢。”
李华阳点了点头。“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学。奴婢笨,学得慢。”
李华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话不好听,但陆穗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站着。李华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行了,回去吧。”李华阳终于开口了,“以后每天早上来请安就是了。”
“是。奴婢告退。”
陆穗退出正堂,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了。半夏扶住了她。
“姐姐,您没事吧?”
“没事。”陆穗扶着半夏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腿有点软。”
半夏心疼地看着她。“姐姐,您做得很好。殿下没有赶您出来,就是好的开始。”
陆穗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长公主没有赶她出来,不是因为她做得好,而是因为她是萧衍带回来的人。仅此而已。
六月二十一,出事了。
那天早上,陆穗像往常一样去给长公主请安。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殿下,您说说,这像什么话?一个乡下丫头,每天在府里走来走去的,下人都在背后议论呢。”
是二夫人王氏的声音。陆穗的脚步顿住了。
“议论什么?”李华阳的声音不冷不热。
“议论什么?议论咱们侯府没规矩呗。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女人,没名没分的,住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是侯府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侯府什么人都收呢。”
“她不是来路不明。”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一些,“她是衍儿带回来的人。”
“世子带回来的人多了,总不能个个都养在府里吧?”王氏叹了口气,“殿下,我不是针对那个姑娘。我就是替侯府的名声着想。您想想,朝中那些人,要是知道世子养了个乡下女人在府里,会怎么看他?怎么看侯府?”
正堂里沉默了一会儿。陆穗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半夏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姐姐,咱们先回去,别听了”。但陆穗没有动。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李华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的意思是——”王氏压低了声音,但陆穗还是听清了,“给那姑娘一笔钱,让她回老家算了。世子要是喜欢,在外头置个宅子养着也行,何必放在府里?放在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对谁都不好。”
陆穗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让她回老家。在外头置个宅子养着。名不正言不顺。
“陆姑娘。”孙嬷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陆穗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孙嬷嬷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孙嬷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你不该在这里”的冷漠。
“奴婢来给殿下送茶。”孙嬷嬷说,“陆姑娘是来请安的?请稍候,奴婢进去通报。”
“不、不用了。”陆穗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改日再来。”
她转身快步走了。半夏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
“姐姐——姐姐您慢点——”
陆穗没有停。她走得很急,急到差点在月亮门那里绊了一跤。半夏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倒。
“姐姐,您别往心里去。二夫人那个人就是那样,见不得别人好——”
“我没事。”陆穗打断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回去吧。”
回到西跨院,陆穗在屋里坐了很久。阿黄趴在她脚边,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安安静静的,连尾巴都不摇了。
“半夏,”她终于开口了,“二婶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殿下会听吗?”
半夏犹豫了一下。“姐姐,奴婢不敢说。”
“你说。我不怪你。”
半夏咬了咬嘴唇。“二夫人在殿下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她是二房的夫人,娘家也是京城的世家。她要是总在殿下面前说这些,殿下难免会多想。”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半夏想了想。“姐姐,您得让殿下看到您的好。不是讨好的那种好,是——您本来就是的那种好。”
“我本来就是的那种好?”陆穗苦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规矩礼仪什么都不懂。我有什么好的?”
“姐姐——”半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您会做豆腐,会绣花,会种地,会养狗。您一个人撑了一个家,把爷爷伺候到老。您救了世子的命。这些,府里哪个姑娘能做到?”
陆穗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你这个人,说话跟你姐夫一样好听。”
半夏也笑了。“奴婢说的是实话。”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把早上的事告诉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诉,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事情说了。
萧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二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陆穗说,“我就是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住在府里,真的会给侯府丢脸吗?”
萧衍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陆穗低下头,“我确实什么都不懂。走路不会走,说话不会说,连请安都要人教。别人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陆穗,”他说,“你听我说。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你在杏花村的时候,谁都比不上你。在这里也一样。”
陆穗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萧衍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谁说了都不算,我说了才算。”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萧衍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以后二婶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开心最重要。”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
陆穗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萧衍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阿黄在旁边叫了一声,翻了个肚皮。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六月二十三,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的时候,遇到了萧蘅芷。
萧蘅芷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粉色衣裳,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打扮得精致得体。看见陆穗走过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素净的衣裳看到她耳边那支银簪——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
“陆姑娘来了。”
“蘅芷姑娘好。”陆穗弯了弯腰。
“陆姑娘每天都来请安,真是有心了。”萧蘅芷笑了笑,“不过我劝你,今天还是别进去了。殿下心情不好,你进去也是惹她不高兴。”
陆穗看着她。“殿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还不是因为——”萧蘅芷顿了顿,笑容更深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转身进了正堂,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陆穗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姐姐——”半夏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去?”
陆穗沉默了一瞬。“不。来了就进去。”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王氏坐在旁边,萧蘅芷站在长公主身后。几个人看见陆穗进来,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陆穗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谢殿下。”陆穗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王氏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陆姑娘真是勤快,天天来请安。不像有些人,眼里根本就没有殿下。”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的人都清楚。萧蘅芷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李华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但她没有低头。
“殿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奴婢有话想跟殿下说。”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放下茶盏,看着她。“什么话?”
陆穗深吸了一口气。“奴婢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不懂规矩,给侯府丢脸了。但奴婢不是贪图富贵才留在府里的。奴婢的丈夫在这里,奴婢就留在这里。殿下不认奴婢没关系,别人看不起奴婢也没关系。但奴婢不会走。”
正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萧蘅芷瞪大了眼睛。李华阳看着陆穗,看了很久。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陆穗说。
“说完了就回去。”李华阳端起茶盏,“明天不用来了。”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殿下——”
“我说明天不用来了。”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一些,“什么时候该来,孙嬷嬷会通知你。”
陆穗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弯下腰,行了一礼。“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墙。
“姐姐——”半夏跑上来扶住她,“您没事吧?”
“没事。”陆穗扶着半夏的手,站直了身体,“回去吧。”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说到“明天不用来了”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难过。”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她们都看我不顺眼?”
萧衍把她揽进怀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我为什么——”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萧衍的声音很低,“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做?”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
“做我自己?”
“嗯。做你自己。”萧衍看着她,“在杏花村的时候,你怎么活的,在这里就怎么活。”
陆穗愣了一下。“在杏花村的时候,我每天磨豆腐、喂鸡、种地。在这里,我能干什么?”
萧衍想了想。“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陆穗犹豫了一下,“我能做豆腐吗?”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想做豆腐?”
“嗯。”陆穗低下头,“我想念那个味道。在杏花村的时候,每天都能闻到豆香。在这里,什么都闻不到。”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让人给你准备黄豆和磨盘。”
“真的?”
“真的。”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萧衍肩上,闭上眼睛。
“夫君,”她小声说。
“嗯。”
“等磨盘来了,我做豆腐给你吃。跟杏花村一样的味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