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半吐云

4、第 4 章 试用工作

　　刚入行时，李季可能还有些楚门效应心理，她不是爱学习的人，但观摩过不少电影，包括《楚门的世界》。以致于看到网上解释感觉到自己被审视的心理效应叫楚门世界效应时，便牢牢记住了。多少年后，作为成熟的演员，她早就淡然面对熟人生人的各种打量了。可面对张谅这位曾经的合租人的入职请求，李季却又想到这个名词。

　　张谅是个十年没联系的故人，也是近两个月才和她续上关联的生人，还是个曾和她窝在同一个卧室的上下床足足一年半的熟人：她对自己清晨刚醒就在被窝里放屁的习惯都了解，就像她看到张谅的脚丫子就通感了气味一样。张谅见过自己哭，陪过自己笑，两人围着一个碗吸溜米线、分享同一个煎饼果子时的馋劲儿还历历在目，而且她有自己的把柄。

　　张谅个杀千刀的还留着十年前的微信截图，并很有心机地纳入微信收藏，截图内那些对话戳中了李季：“李娴静，你欠两个月的房租一共一千八我替你付了。你没钱可以告诉我，但是你悄摸摸地卷铺盖跑路不留下一个解释是怎么回事？你李娴静敢欠款跑路，还不敢在来日发达后还我钱么？”后面几条信息则是被红圈圈挡住——很显然，张谅被当年的李娴静拉黑了。

　　当然，再加好友时，李娴静已经改头换面，成了李季。但张谅不怕李季不认，李季入行后以在一群医美脸中保持娘生脸的辨识度而自豪，张谅甩出她留着双开门帘、鼻尖还垂着疙瘩欲滴的模样——当年李季压根不惧上火长疙瘩这种事，大大咧咧盘着腿坐在张谅的床上嘬炸鸡架。

　　看到这些图片后的李季沉吟良久，狐疑的眼神在张谅身上扫了又扫，她知道，自己真的被讹上了。考虑再三，李季吐出条件，“我相信你是聪明人，把你手机里的那些玩意儿删除，我这里有个内容策划的职位，试用期三个月五千块一个月，转正后八千。年终分红看全年情况。”

　　“包吃住吗？”张谅听到五千块很失望。

　　李季听笑了，“包，还包五险一金，年假三十天，每年最少十次旅游呢。年底再给你包五百万的大红包，把我卖了都要给你包。”

　　“那个，我房子要到期了……”张谅挠挠头发。

　　“到期就续签或者换房子呗。我这是提供工作岗位不是给你当妈的。”李季几乎没动眼前的麻辣烫，她将筷子扔回打包袋，“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工作室签约，地址我发给你。”说完她一副送客的姿态，“那什么，我吃不下麻辣烫，你带走吧。”

　　张谅提回麻辣烫被客气疏离地送出门，李季干脆利落的关门声扎在耳后。张谅回头，龇牙一笑，“呵，老板味儿出来了。”她走向电梯按键等待，身后的门又“吱呀”开了。

　　张谅那一刻有点窃喜，也不知道自己喜个什么，她扭头，李季又提了个黑袋子走向她，“帮我扔下垃圾。”那袋子沉甸甸的垃圾被塞到手里后，关门声再次清脆响起。

　　都没反应过来的张谅只好提着垃圾下楼找垃圾箱，她又挺好奇李季这么些天不在家怎么能造出这一大袋子垃圾。可是翻垃圾袋窥探隐私这种事儿太难看了。张谅就将麻辣烫放在地上，用手指去捏垃圾袋，硬的，又软的，像芒果？不对，表皮比芒果粗糙。那么，是糯米糍？张谅的动作加大时，袋子破了。她食指戳进一层软化的表皮，味儿不小，原来这袋子都是裹了屎的猫砂。

　　“好歹是个二线末流，垃圾袋都不舍得用结实点的。”张谅嫌弃地扎紧袋子，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区里找垃圾桶。总算扔了这晦气货后又找到外面老远的一家麦当劳才洗了手。

　　什么患难姐妹。左右张谅看她李季就是个过气带货员。李季如何看待自己？张谅闻了闻手指上隐约残存的猫屎味儿，“差不多就是潮湿的滚满粑粑的猫砂吧。”说起来好听，干得是个文艺清高的编剧职业，但还得时不时为租房操心，前程混成了个屎样儿，还要“聪明”地拿过去那点交集换个试用期五千的活儿。

　　先不管下个月住哪儿，能安稳睡一天就一天。回家后的张谅用微波炉热了外卖自己吃完，订好闹钟。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床，换了套老实巴交还八百年没穿过的通勤西装后，张谅照镜子时觉得自己像高中女教师。于是脱下西装穿回帆布裤加卫衣，头发随意扎个马尾就火速奔向八号线。她算好了时间，七点出门，八号线倒一号线去高碑店，最理想的状态也要一个半小时左右。九点签约前到工作室问题不大，她还能在便利店吃个三明治。

　　可是算算这通勤时间，一天三小时在北京牛马里也是平常。这三小时要干点啥？张谅从玄关拿了阅读器，决定每天这八分之一的黄金时间不能只交给首都交通，而是要交给灵魂。

　　在八号线早高峰里被前胸后背夹击到掏不出灵魂阅读器的张谅，只好百无聊赖地观察一张张陌生的脸。张谅的阅读爱好不仅仅在文字或影视话剧舞台剧中，还在人群里。她喜欢看各色人等的眼神，琢磨此人是神游还是沉在思绪中。左前方的男人腮骨特大，配有反耳，这人不好惹。正对面小姐姐眼含桃花，左奸门有痣，八成会为情所困且对象会出轨。哟，身边这小伙子面小鼻大，加上吹火嘴，又抠唆又嘴欠……

　　人群里一本本翻着那本叫作“封建迷信”书的张谅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八点四十五分时揣着三明治到达了李季的工作室。见她敲门，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就打招呼，“是张老师吧？”

　　张谅“嗯”了声，心说自己没穿西装都是个老师。这行老师老多了，十个里有九个九年义务教育都读不踏实，还老师老师，老好意思了。她刚想说话时，李季从最里面的小隔间探头，脸上的妆早画好了，“来了？先干活儿再说签约的事，也不来早点。”

　　不是说好了九点吗？资本家吃人也要有点底线吧？八点四十五到还嫌晚。

　　“干什么？”张谅问。

　　“下午一点半开始带货，你把刘浩写的直播脚本再顺一顺，十一点前给我看看。”李季说。

　　“这……”这工作室还有几个人她没介绍呢，就直接顺脚本了。什么直播脚本，三幕剧结构还是救猫咪套路？她不是内容策划么？

　　张谅手里被塞了张薄薄的纸，她定睛，脑子就充满了三个字：红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