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半吐云

2、第 2 章 资本饲料

　　张谅将共享电动车停好，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个三文鱼饭团随手揣进口袋。听说那位即将出演她笔下重生老太大儿媳的那位女明星近来胃口不好——听她那位在短剧平台做商务拓展、消息面有点子门路的表姐洪菁说的，原话是“瘦了吧唧的倒也适合演被磋磨的大儿媳，就是脸太白了，黑黄黑黄更好。”

　　住安华西里这些年，由于张谅有一顿没一顿的乱吃，黄里透黑的脸色比李季更适合出演短剧。她习惯性点开微信页面，却在一些红点里精准发现了李娴静发来的消息，嗬，一句话加一笔代收款，“那时我手机丢了没法子转账，后来也找不到你，现在连本带息十倍给你。”1800块被拖欠房租，十年后主动利滚利成了五万块。张谅不屑，“2015年一股英伟达八毛二呢，那会儿买进去我能薅三百多股，现在……”她一边念叨一边打开计算器，“嗯，现在就是四十多万。”

　　至于她为啥知道英伟达十来年前的价格，也是洪菁念叨的，“我老公一天天的后悔当时没开户美股炒八毛二的英伟达，说那年□□了何至于现在还在P7档里做牛马？早就财务自由去乡下建大别墅退休钓鱼了。”

　　张谅将K线图和计算结果一起发给李季，本想着这位当年一起混租卧室的故人会面如猪肝，没想到很快李季就发了句语音，“拉倒吧，还买英伟达，你当年肉身出境办卡开户的机票钱都付不起。1800块还问我要点脸不？你那脸皮都可以拉到永定门补墙。”

　　发达了口气就是硬，好像当年那个吃不起饭时拿个房东留下的海碗分她一大半麻辣烫当软饭的李娴静就不存在了。别说她李娴静还没真拿上最佳女配角，就算混到国际章那个层次，谁还不念叨当年的泼墨门？我偏念我就要念，张谅摁下录音键，“五万块就想打发我？你那重生老太的打包价可是多少个五万？”

　　那头倒是没吭声了。张谅等了会儿，又蹲小区外“嘬嘬嘬”逗了会流浪猫，确定李季再一次装死人当没这事儿，她站起来拍拍风衣下摆，“抠搜。”

　　回了家，张谅泡了杯玫瑰花茶补气血，再对着镜子学公园老太敲胆经三十秒，慢条斯理坐在她这间出租屋里吃饭团，心里却泛起暖洋洋的满足：以前穷得吃饭团，那是有了这顿操心下顿的窘迫。现在有点子收入了吃饭团，这是准成功人士的养生选择。

　　多亏表姐洪菁引路，她这部重生老太的小说在众多老太中脱颖而出入了平台法眼，又通过内容筛选被认定为平台本年度重点打造的三十二部核心短剧之一——据说核心用户画像清晰，覆盖五零后到零五后老中青小四代女士。版权费收了一笔，署名费即将到账，连她那位前文艺女青年且看不起网文的亲妈都不得不说，“谅谅在写作上还是有天赋的。”

　　有天赋的张谅吃完饭团就捧起彼得·布鲁克的回忆录，看了两页，还是抓起手机继续观摩别的作者的重生老头系列。老彼得有水平，可中国最基层的观众不认账。那没法子，张谅只好盯着退休老头老太的账。

　　当看到重生老头对上辈子的绿茶白月光趾高气扬时，张谅的手机震动频繁起来，她扫了眼提示，都是表姐的。

　　“谅谅，那个新来的版权中心总监将目前在筹的剧都停下一周，用数据重新跑了一遍留存率和完播率，嗯，说还要再调整下。你别急啊，你这个剧姐会上心盯着的。”洪菁的话张谅听了两遍，终于从那丝犹豫中带着劝慰的语气里听到些端倪。

　　工作小群里也热闹起来，“说是打算启用AI演员了。”

　　“副总监好像打算要跳槽了。”

　　“搞不好我们的活儿哪天都被AI接管……”

　　“成本一口气砍了60%！”

　　资本就是这么直接高效，钻成本缝钻到每个毛孔里，活人花钱多就用假人，只要能赚活人的钱就成。

　　心里已被不详预感笼罩的张谅垂下手，看着窗外的马路车流发呆——谁知道外面跑的车哪些是无人驾驶呢？啥都要无人了，活人连做蓄电池的空间都在被步步紧逼缩小，她这个四流编剧要是明天被AI取代也不稀奇。

　　张谅无奈地打开一罐啤酒，想借着8%的酒精度浇浇这些年来事业上起色甚微的陈年旧愁。一旦这剧不能正式拍摄上线，李季那五万块钱也算得上诚意十足了。要不先收了吧——张谅还想给家里装修下房子，这五万块江湖救急费用来得正好。

　　但这钱它烧心啊，真收了，不要脸的就成了她张谅了。张谅觉着自己再穷，也要保持她母亲一脉相传的傲骨，那就退还。可微信里那条“被撤回”的提示让她惊愕，随之而来的是脚底板蹿上的火气，“李娴静！你撤回是几个意思？这钱我可以退，但是你能撤么？”她给李季发了条语音。

　　在二舅妈家的烤火桌上吃着清汤涮豌豆尖的李季不急不忙放下筷子，美甲在手机上快速游动：“给钱不要脸还逆杆子往上爬的你是第一个。左右破老太拍不成了，我那个N个五万块也到不了手，这钱我拿去还房贷比送出去受气强。”

　　“你知道为啥拍不成？”张谅反问李季。

　　“因为剧本太烂同质化严重呗，遍地都是重生老太，随便一个AI写得都比你强。”李季毫不客气。

　　“呵呵，是要启用AI演员了，那脸色要黑就黑要黄就黄，那背景不知道多清澈，粉丝不担心塌房资方还能少给一大笔酬劳。”张谅回她。

　　“废话，AI演员还没成气候，在我去别的组拍戏前你先看看自己的重生老太还能不能裹上岁月的小脚吧？”李季回复的速度快了很多。骂完她还不解气，可她知道那股子气不全是张谅带来的。她扭头看着院子里的鸡舍，怔了会儿才问二舅妈，“二舅妈，你这个散养鸡有一天会被AI喂养取代吗？”

　　“啥子诶哎？贵不贵？我们农村里鸡饲料便宜得很。”二舅妈说完嗦着蘸水里的蔬菜。

　　鸡饲料贵不贵李季不清楚，但她清楚一点：她作为资本饲料的前途都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