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君为何不高兴？》溪边柚

16、夜奔第二 很恶心，对

　　付轻棠站在门外，脸蛋上脏兮兮的，额头肿起好大个包，青青紫紫，格外引人触目。

　　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雨水顺着湿漉漉的衣摆往下滴，手里却提着一只干净的食盒。

　　纪止愣愣地站起来，看着她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又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抹得满脸泥痕更花了，委屈巴巴地道：“抱歉，先前不该随便进你房间……本来想煮汤圆向你赔罪，但门内没有会做的人——我们一般吃元宵的。”

　　她顿了顿，很内疚地低下头，两个发髻也湿哒哒地塌下去，简直是两只小小的耳朵，怏怏地垂着。

　　“三师兄说附近镇子上有个食肆卖汤圆，我便去了，没料到半路下起了暴雨。我不留神摔了一跤，汤圆全洒了。想再去买，但是雨太大了，去往镇子的山路塌了一截，我不会御剑，只好回来了。”

　　付轻棠越说越忧伤，眼睛里蓄起了薄薄的泪。

　　心里有亿点后悔。
　　这回是她得意忘形，认为先前纪止没有坚决地赶她走，便是喜欢与她相处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自以为是地凑上来，可到底还是太冒失了，把他气得发了狂，宁愿拿着刀割自己也要把她吓走。

　　……她又不是年兽。

　　她心里羞愧难当，手里的食盒也沉甸甸的，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真的抱歉……我以后不打扰你了。”

　　付轻棠认真地道歉完，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回应，只感觉到静静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便把食盒放在桌上，后退两步：“那……那我走了。”

　　“等等。”声音有些沙哑。

　　付轻棠泪眼朦胧地抬头。

　　纪止身上血迹未干，行动间能感受到皮肉拉扯的痛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再露出先前那种暴戾的神色。

　　他缓缓停在付轻棠面前，浓重的血腥味包裹住两人，低头注视着面前的人。

　　少女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湿透的襦裙紧紧贴在身上，发间挂着水珠，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眼圈红红，只顾着道歉。

　　此刻怯生生地抬眼望来，可怜又……有些可爱。

　　神使鬼差地抬起手，苍白瘦削的指尖在她青肿的额间轻轻一碰。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便坠下泪来，像一颗小小的火苗坠落。

　　她才十八岁，在动辄上百岁的修士中，实在是个小孩子。兼之不曾入道修行，无论修为还是岁数，都是需要被照顾、被宠爱的年纪。

　　一个被爱意浇灌着长大的孩子，甚至没有学会分辨善恶。

　　那些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恶意，她却以为是爱的变体，懵懵懂懂地接过去，再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颗心。

　　真的很傻。
　　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纪止收回手，看着指尖上的泪珠。

　　这么小的一滴泪珠，却灌满了作恶者的心脏。

　　“不生气么？”纪止轻声问。

　　哪怕是泥菩萨，被人莫名其妙吼了一通，又吓了一场，也会有些脾气吧？

　　付轻棠怔了怔，好似没有反应过来：“生气？我不生气呀，倒是你，你的伤还没好，不要总是动怒。”

　　纪止低低笑道：“这不是伤，是妖化……很恶心，对不对？”
　　声音轻轻的，含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付轻棠忙道：“怎么会呢？我娘说过，修仙界各有缘法，你能吞食妖力，是你的本事，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晕开一小片粉红，睫毛湿湿的，绞尽脑汁试图安慰他：“妖兽不也吃人么？你吃妖，唔，也差不多嘛。”

　　“这是异类，修仙界千年来从未有人这么做过。”纪止提醒道。

　　付轻棠揣测了一下他的意思，思索片刻，赞道：“好厉害，你年纪小小就成了开山鼻祖！”

　　纪止：“……”

　　纪止再也忍不住，用沾着泪珠的手指碰到了她软绵绵的脸颊。
　　又烫又软，像刚出锅的小包子，指尖陷进去便舍不得挪开。

　　他喉结微动，继续逼问：“为何不告诉别人？”

　　付轻棠眨了眨眼，说话时带动脸颊上的软肉微微颤动：“这是你的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别人。”

　　指腹在她颊上捏了好几下，终于依依不舍地收回，残留的温度让纪止有些恍惚：“谢谢……小眠。”

　　付轻棠好奇：“你为何知晓我的名？”

　　“偶然听见的。”

　　付轻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殷切地打开食盒：“我热了包子，你要不要吃？想来与汤圆差不离，都是带馅的嘛。”

　　白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瓷盘里，纪止不想拂她的好意，探手欲取，随口多问了一句：“你包的？”

　　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付轻棠轻快道：“是我娘和我一起包的，还是咱们成婚次日的呢，我放在厨房一直忘了吃。”

　　纪止的手指在离那白胖面皮半寸处顿住，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归于一片平静：“……我不太饿。”
　　但是手已经伸出去了，不做些什么又有些尴尬，想了想，他索性扬手结咒。

　　洁净咒的白光散去后，付轻棠浑身干爽，连发丝都蓬松起来，两个小发髻也重新翘了起来。

　　“哇！”付轻棠惊叹道。

　　明明是很常见的术法，她却总是毫不吝啬地赞叹，仿佛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胸口最后那点郁气散了大半，纪止轻声道：“额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付轻棠道：“我一会儿去上药，其实不怎么疼，就是看着吓人。倒是你，还在流血，别站在这里了。”

　　她推着纪止上床歇息，殷勤地表示了为他上药的想法。

　　纪止拒绝：“我的妖化还没结束，还要持续好几日，上了药也没用。”

　　付轻棠颔首，小心翼翼道：“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纪止有些后悔之前那般凶她。

　　但他也说不出道歉的话，于是别扭地说：“你若是实在想进来，也可以。”

　　付轻棠应了一声，目光落到他的手背上，忽地顿了一顿。

　　那里隐约覆上一层细密的黑鳞。

　　她多看了两眼，再一抬头，与纪止黑漆漆的目光对上。

　　付轻棠心里一惊：“抱歉，我不……”

　　纪止：“想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肯定是想的，付轻棠迟疑着：“你不想说就算了。”

　　纪止垂眸看着她的神色，缓缓开口：“三年前，那只屠没肇月迎宫的猊妖……是我将他带回去的。”

　　付轻棠的呼吸微微一滞，回想起幻境中自己找到纪止时的情形，他像被遗弃的动物幼崽倒在树下，一点生机也没有。
　　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指腹触到了微凉的鳞甲。

　　纪止静了一瞬，才道：“我被他的笛声控制……醒来后，整座宫殿只剩我一人，和四处游荡的妖兽。尤春深毁了我的灵府，几只小妖想乘机捡些便宜，却让我意外学会了吞噬妖力。”

　　最初，是觉得那样死掉也很好。
　　可是血仇未报，他怎能就这样死去？
　　于是在狼妖咬住他的手臂时，他启唇，吞下了第一口妖血。

　　那滋味腥涩得几乎让他当场呕出来，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陌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像冰水浇在溃烂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又清晰地感觉到灵府中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他还是活下来了。

　　“我有了自保能力，便离开了肇月迎宫，后来不慎被万花京的人捉住，好在他们并未发现我修妖。”

　　说完，纪止一瞬不瞬地盯着付轻棠，等待着她的反应。倘若她露出哪怕一点点厌恶嫌弃的神情……

　　然而同情心很丰沛的少女沉浸在哀伤中，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忍了很久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揉了揉眼睛：“其实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尤春深？还是他的错，你不要难过，日后若是遇见了，我帮你骂他。”

　　纪止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沉默了片刻，别扭地换了话题：“不要用手揉眼睛。”

　　付轻棠听话地放下手：“你好好养伤，我会每日来给你送饭的。”

　　拒绝的话到了唇间，却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好”。

　　付轻棠又道：“需要小花来陪你解闷吗？”
　　“小花？”
　　“就是之前三师兄送来的鹦鹉。”

　　那鹦鹉被他掐了两下，见到他好似见到阎王，应当不会乐意陪他。

　　还未开口拒绝，付轻棠继续道：“大猩猩也可以，但是不能让小绯来，它是个大漏勺。你与它说话一定要小心，它会把你的秘密传遍整个宗门。”

　　纪止难得地弯了弯唇角：“我为何要把秘密说与一盆花？”意识到什么，眸光变得促狭，“你把什么秘密告诉它了？”

　　付轻棠一噎，眼神飘忽起来：“也没什么……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