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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医院 大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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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雨水的鞋底在安静的医院大厅里刹出“吱”一声,云翊一路猛冲,差点与坐在侧边的陌柏擦身而过。
陌柏看到云翊冲过来,自然也看见跟在云翊身后的焰离。他眼神闪动下,当作没看见。
“怎么样?”云翊语气还算平静,但他压制着的紧张,焰离感觉得出来。
陌柏摇摇头:“不行了。”
云翊心脏猛地一沉,像被谁拽了把。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带我去看看。”
白象的长相没什么特点,他最大的特点是他霰.弹.枪一般的嘴。当云翊看见外挂着呼吸机、连着心电图机的白象时,他茫然了片刻才认出那孩子。
原来安安静静躺着的白象,是很清秀的。
心电图机显示着白象的心跳。缓慢、微弱,“嘀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维持不下去,随时就会终止。
白象姥姥蹲在急救室门口,她让云翊默默看了会儿,才走过来。
她泪痕斑斑的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笑容:“云老师,象象要知道你来,他会好开心。他一直特别喜欢你,虽然那孩子不说好话。”
“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云翊问她。
“晚上我带他遛弯,遇上他爸爸。象象骂他……被他在头上扇了一巴掌。刚到家还没什么事,忽然就不行了。”
“他天生脑袋里有病。医生说早晚会这样,很多小孩活不过两、三岁的。他算赚到了……”
云翊估计老人家说不明白,去看陌柏。
陌柏低声道:“先天性脑动脉异常,就算早查出来了也没办法摘除,会导致脑死亡……跟现在情况一样……结果都一样。”他长叹一口气。
“难道不是他那个该死的爹打的?”云翊问陌柏。
“算是根导火索。不过他脑子里那根畸形动脉扛不了太久,没有这巴掌,很快也会裂开。”陌柏看见云翊眼中的愤怒,低声说,“我们拿他爹没什么办法,法律不会支持。”
如果起诉白象爹恶意杀人,不仅要证明他明知白象脑子里的异常,还要证明他那一巴掌与白象的现状具备充分必要的关系。前者还好说,后者几乎不可能,就连专业脑科医生也不能判断怎么样的一巴掌会导致动脉破裂。
云翊难以相信:“什么破烂法律?”
陌柏无奈道:“法律是最低道德标准。”许多违反公序良知的行为都不违法。
“象象命苦,爸爸不要他,妈妈有抑郁症,别人家孩子好多人捧着,他只有我。”白象姥姥一直盯着白象,看一眼少一眼似的,“他妈妈怀着他的时候,他爸爸还跟她动手。象象大概那时候就被他打坏了。”
她又说:“园长,我不知道找谁,就打电话给你……你垫上的医药费,容我慢慢还给你。我一定会还的。”
陌柏摇摇头。
云翊突然想起,焰离曾经说过,白象的病情会加重。他一转头,身后空空如也,焰离不知去了哪里。
“医院没有办法了?”云翊问道。
白象姥姥眼泪掉下来:“呜……就看我们决定什么时候停机器。不停的话,也撑不过一两天。”
陌柏转过身,背对白象姥姥,极低声地说:“已经脑死亡。”
也就是说,从医学角度看,白象已死了。
“我试试,可以吗?”云翊问白象姥姥。
陌柏惊异地看着云翊:“你……怎么试?”
白象姥姥没当真,只说:“云老师,你别太难过……我想着这就是他的命……”
焰离远远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张单人床。
“把他移到单人病房去,”焰离看着云翊。
陌柏:“……”
病房里,只有云翊、焰离,还有独自躺在病床上的白象。小孩瘦小得只把薄被微微拱起一小块,要不是脑袋露在外面,乍一看就像张空床。
“我一直在等六月二十号,好把华佗请来。”云翊懊恼道,“没想到……现在才六月十八。”
“管他是哪天,我们把华老头叫过来。”焰离语气平静,“别难过,这孩子可还没到阎王手上呢。”
“青鸾带着相柳练乐器有阵子了,凑合能用。可是舞者你找到了吗?”
焰离不答,只说:“你把他俩带过来。”
云翊去了。焰离看着云翊疾步走远的背影,轻轻一笑:“跳舞给华老头看?我给他那么大的脸做什么?”
没过两分钟,云翊带着孩童形态的青鸾和缠在手腕上的相柳返回病房。
深更半夜的,相柳没拿他最爱的唢呐,只选了印度笛和口琴,都在青鸾的口袋里放着。
“你俩练了有阵子,是时候展示成果了。”云翊严肃道,然后问焰离,“让他们奏什么曲子?”
焰离吩咐青鸾:“去找纸笔来。”
青鸾乖乖转身,云翊拉住他,取下双肩背包,拿出一支铅笔头、一张白纸。
焰离接过去,“唰唰”一顿划拉,展示给俩妖看:“会吗?”
“工尺谱?”青鸾每当谈到音乐,天然有种傲气,见到焰离写下的乐谱,傲气收了收。他轻轻哼唱一句……“胡笳十八拍?你竟然知道这曲子。”
相柳:“有我演奏的份对吧?谁来告诉我这些曲里拐弯的符号什么意思?”
青鸾拿起纸笔,也是“唰唰”一顿划拉,扔给相柳:“再看。”
他把工尺谱转换为了简谱。
相柳高兴道:“嗯!亲切!”
焰离扫了眼青鸾:“不愧是凤雏,天生的乐者。奏来听听。”
两只小妖定睛细看乐谱,嘴里念念有词,摇头晃脑。过了片刻,俩妖对了个眼神,试奏两小节。
在云翊听来,似乎比高黎山的村民们奏得强上许多。
焰离眉心一蹙:“相柳你平时没有用心练习。”
相柳不敢作声,低下头去。
青鸾不屑道:“倒是挺用功的,可惜音乐太吃天赋。”
相柳:“……”□□崽子*100!
“眼下只能如此,”焰离说,“正式起乐吧。”
“可是……”云翊疑惑顿生,只有音乐有什么用呢?谁跳舞?
祈神仪式中,舞蹈才是核心,舞者是灵魂。
焰离轻轻说:“交给我。”
《胡笳十八拍》原本由古琴配合胡笳演奏,青鸾和相柳选用吉他和印度笛,还算大道相合。
凄婉的吉他声响起,片刻之后,悠扬粗犷的笛声加入。
焰离立于窗边,背对众人。待到音乐稍稍一弱,他开口唱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
青鸾不由自主地无声惊呼:“!!!”
云翊目瞪口呆。尽管他与音乐无缘,五音不全,毫无节奏感,但焰离唱得好是明摆着的。他的嗓音本就清澈如冰晶,又如薄雾笼罩般,自带些许慵懒和迷离感。
此时他一张嘴,唱腔如冰天雪地里的溪水流淌,干净极了,可也悲伤极了。
青鸾一边拨弦,一边面红耳赤。以后他还怎么说天赋……
相柳沉醉在歌声中,笛子吹得愈发卖力。
曲调由凄凉转向悲怆,进入第二拍。
焰离的歌声随着音乐一转,悲伤里透出决意奔赴山海的坚定:”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云翊望着焰离挺拔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什么神情……那双动人的凤眼,此时是不是流露出他从没见过的忧伤?
音乐与歌声相互配合,焰离唱至第五拍。那歌声如泣如诉,说着千年难消的惆怅。大雁南来北往,尚且能够回家。远征的人,还能回得了家吗?
哪里还有家?
云翊听得心里难过,真想打断焰离,让他别唱了。可又舍不得如此动听的歌声,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
第五拍马上结束,青鸾却“噔”一下捂住吉他弦,断了音乐声,喝问道:“你是谁?”
云翊原本垂头静听,听青鸾问得蹊跷,急抬头望去。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病房中间,额头硕大,鼓得像个葫芦。
老头穿着陈旧的布衫,八字眉下一双闪亮小眼,正恶狠狠盯着焰离的背影。
乐声一停,歌声随即中断,尾音袅袅,在屋内悠悠盘旋。
老头深吸一口气,怒骂:“什么人?敢唱这首歌,还唱得这么好!讨厌!讨厌至极!”
《胡笳十八拍》传说由东汉蔡文姬所作。缘起则是因为曹操赎回被匈奴掳走的蔡文姬,蔡文姬既感慨终于得以还家,同时难以割舍仍然留在北地的幼子。万般悲恸之下,成此千古绝唱。
众所周知,华佗一生博爱世人,唯独与宰了他的曹操血仇深似海。成神之后,神界个个都知,华老头谁都能治,就是不治姓曹的。
焰离背对老头,轻笑道:“不唱这曲,你怎会来得如此快?”
娱神,神开心,来了。谁又能否认惹神生气,把神招来就不算数呢?
就说请来没请来吧?
“大胆!”华佗呵斥,“转过来,我看看究竟是谁,这么……”
话没说完,焰离爽快转身,唇角和眼角一并弯着,云开雨霁,神采奕奕。
“这么……呃呃呃……天杀的!”华佗转身就走。
相柳和青鸾大感安慰。看看吧,神不也一样?他俩也经常看见焰离便“呃呃呃”地要逃跑。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
“来都来了。”云翊温和道。
华佗已走出两步,腿部消失一半,显然正在逃跑途中。
“想走也不容易。”焰离好脾气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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