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刀马狐

115、拿我换钱？ 交易完成。

　　“没有。”青鸾立刻回答，又补充道，“以后也不会。”

　　焰离放下心来。凤雏是个懂事的家伙。
　　他再次抬腿走向青鸾：“我真的不会中毒了。”

　　青鸾半信半不信，犹犹豫豫地盯着焰离的脸看，生怕下一秒，焰离便倒向地面。

　　焰离示意青鸾从笼子里出来：“你中了什么毒？”

　　青鸾见焰离安然无恙，才抱着吉他爬出笼子。他腾出左手，把左手腕翻给焰离看。
　　手腕上一团硬币大小的橙色，闪着荧光。

　　焰离俯首细看，闻到一丝辛辣味道，但与他接触过种种毒物都对不上，便问：“这是什么毒？”

　　青鸾摇头：“他们说，闻到的人一定会昏迷。要是见血，发作得更快。”

　　“见血？”

　　“他们告诉我，如果我能打赢来杀我的人，便放我走。”

　　焰离挑眉，道：“杀你？悬赏令里可是指明要一只活的青鸾。”

　　“悬赏……？”

　　“嗯，这毒对你有影响吗？”

　　青鸾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没事，他们不知道，我不会中毒。”

　　“哦。”焰离抬起头，“你现在能走吗？”

　　“能。你……我们回家找哥哥去吗？”青鸾忍了又忍，还是无助地说出了口。

　　他曾经四海为家，孤身一人，从没想过有谁能让他依赖，从未奢望过谁的帮助。孤冷尖锐得像一枚冰锥。
　　可跟云翊还有那条赖唧唧的相柳生活一段时间，青鸾脸上有了笑，心里照进了阳光。他的脾气和胆子，好像也变小了。

　　要是想活，胆子便会变小。

　　想活，是因为有希望，还有对家的憧憬。

　　焰离笑笑，“跟我去拿悬赏。”

　　青鸾大吃一惊：“你要拿我去换钱？”

　　“是啊。”焰离还在笑，眼中光芒闪动，“相信我。”

　　青鸾盯着他，心念一动，忽觉眼前的杀神其实值得无限信任。他小声说：“你会送我回家。”

　　“当然。”

　　“那你还怎么拿我换钱？”青鸾好奇道。

　　焰离语气平静：“拿到钱，我们就可以走了。”

　　青鸾瞳孔剧震两下，没想到杀神还是个大骗子，还这么坦然。他咬咬牙，抱紧胸前吉他，一瘸一拐地跟着焰离去了。

　　焰离修长身影逐渐隐没于夜色中。他身边那个小小的背影更难辨认，只剩下与吉他一样洁白得发亮的背带，隐约一闪一闪。

　　两人身影更加模糊，直至变成像素般的小点，走在一台大尺寸显示器的黑框里。
　　显示器周围，全是冷冰冰的仪器设备。设备前站着不少人。

　　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前方，距离显示器最近。此人脸色白皙，中等个头，身材瘦削。他身后紧挨着他站立的人，魁梧彪悍如专业格斗选手，但左袖空空落落，剩下的完好右臂规规矩矩贴在身侧。

　　二人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都紧张地盯着显示器。

　　“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任璞惊叹道，右臂不自觉地抖了下。金属笼上有监控，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马虎大师与青鸾没打起来，还一起走了，只能是因为两人原本就认识。

　　任璞执行司南空的指令，针对青鸾的悬赏，只在论坛上定向发送给了马虎大师。出现在青鸾面前的，除了马虎没别人。

　　司南空盯着监控，映在屏幕上的瞳孔放大一圈，异光闪烁。他低声自言自语：“不仅与青鸾相熟，还没有中毒。马虎大师，你绝非人类。”
　　给青鸾下的毒，编号净- SSS。除了司南空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全身而退。

　　任璞凑向司南空：“司局长，马虎大师带青鸾走掉了，我这就安排追踪。”

　　司南空未语先笑：“嗯？马虎大师带青鸾走掉？躲起来吗？”
　　他食指轻敲两下桌面：“他不会。”

　　任璞：“？？？”

　　“你对金字塔顶端的物种不了解。”司南空笑道。

　　任璞：“……”感觉被骂了是怎么回事？
　　司局长的想法不是他能琢磨明白的。

　　司局长把青鸾带回局里时，所有人都在肚子里暗笑，笑总局局长亲手抓回来一只灰不拉几的土鸡。
　　接下来的基因测序和异能量检测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耳光。

　　任璞惋惜道：“我们要是在青鸾身上也装个摄像头就好了，省得现在都不知道他俩去哪了。”

　　“是我命令不装，只装在笼子上。”司南空说，“本想用青鸾测试他，要是连一只凤雏都打不过，被杀了，那马虎大师……一文不值。”
　　“不在青鸾身上装摄像头是因为我猜他百分百会来。如果他不敢来，呵……同样一文不值。”

　　任璞没听懂，但习惯性附和：“英明。”

　　司南空转身面向众人，“随便来个人，给我描述下马虎大师的长相。”

　　包括任璞在内，所有人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这算什么问题？大家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特殊行动执行人员，记住一张人脸连入门操作都谈不上，更何况那张脸刚刚才出现过。

　　立刻便有个急脾气的主动往前一步：“我来说。目标身高一米九零，误差上下一厘米。体形偏瘦，但估计长期维持运动习惯，肌肉结构极其优越。目标衣着华丽，显然拥有远超平均水准的生活条件。”

　　“最重要的部分，他的五官样貌……”那人自信一笑，张嘴，“目标……呃？”
　　他暂时闭上嘴，连带眼睛一并闭上，好似在努力回忆。过了几秒，他艰难地再次张开嘴：“他、他……欸？他长得不错？”

　　他自己都听不下去，怒道：“卧槽？”

　　“闭嘴！”任璞听手下人在总局局长面前口吐芬芳，立刻阻止，随手一指边上另外一个同事，“你来说。”

　　那人头上的青筋暴出来。刚才他同事卡壳时，他已经在回想了，啥都想不起来，一时以为自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这人费劲吧啦地挤出几个字：“相貌甚伟？”

　　“伟你的头！”任璞也怒了。

　　“任局长，你记住了？”司南空不紧不慢地发问。

　　任璞昂首挺胸，大声道：“完全没有！”

　　十几个人不出声，暗自佩服。任局就是任局，有一说一，不带怕的，大气！

　　“这么奇怪，没让你想起什么来？”司南空问道。

　　任璞眉心一皱，眼睛“唰”地亮了：“抢走003号监测体的入侵者，似乎与马虎大师一样，拥有同样奇特的相貌特征。无论是现场见过他还是观看过录像的人员，无一能描述出他的五官。”

　　司南空发自内心的欢喜：“我有没有说过，越来越有趣。”他一高兴，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捂在手心里把玩。

　　“他好像那个抓住夫诸的人。”人群中有个人忽然小声说。

　　“嘘！”他旁边的同事恶狠狠瞪他一眼。

　　“啊！”那人捂住嘴，“我说出来了？”

　　他同事脑门上的青筋也暴出来，而且暴起好几条，嘴抿得死紧。

　　任璞敏感地发现不对劲：“怎么个意思？你俩不是说被人放了鸽子，没人前来交易。赏金你们也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这……”说漏嘴的人低下头。他的犯错搭子痛苦地闭上眼。

　　“老实说。”任璞沉下脸。

　　两人眼见搪塞不过去，只好一五一十地坦白。他俩害怕被罚，只好动用私房钱填上窟窿，交给局里，顺便扯了个谎。
　　神秘交易人戴着帽子与口罩，他俩没看见长相，但身形与马虎大师极其相似。

　　任璞气得几秒没说出话来。

　　司南空替他开了口：“望海分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任璞怒视两名下属，吩咐道：“明天会有人找你们办手续。留下装备，以及一切跟局里有关的东西，走吧。”

　　“任局长？！”俩人同时大声惊呼。

　　任璞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三、四个人主动出列，连劝带拽，要把俩人直接拖出去。

　　其中一人大呼：“给个机会吧，我们知道错了！请再给个机会！”

　　司南空抬起左手，停在空中。

　　众人停下动作，疑惑地见司南空离开监控设备，转身走到两人面前。

　　司南空打量了下二人，忽然伸出右手，要跟喊叫的那位握手。

　　那人受宠若惊，两只手一起伸出手，紧紧握住司南空的手：“司局长，我们的确犯了错，但多年来一直对局里忠心耿耿……”

　　司南空：“是啊，人谁无过？”

　　沙沙沙……

　　那人精神一振，双手更加用力，期待地望着司南空：“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司南空：“可你们有过，却故意撒谎，这很不好。”

　　沙沙沙……

　　那人没流露出半分羞赧或抱歉，反而精神昂扬道：“那就请把我安排到更具挑战的地方去！司局长，在场的领导同事们为我见证，我请求加入螺旋2.0计划！”

　　旁边有两个同事，吓得一哆嗦，马上埋下头，像两只鸵鸟。

　　司南空眼中异光闪动：“这样么？”他瞥了眼另一个犯了错的人。

　　被他视线一触，那人本就不正常兴奋的神态变得更加激烈。他冲动地伸出手，覆盖在司南空与他犯错搭子交织的手背上：“我也申请加入螺旋2.0计划！”

　　所有在场的漏补局成员集体打了个冷颤。螺旋2.0计划……那是条不归路，是在黑暗中以命相赌、即使活下来也生不如死的必输之局！

　　所有人都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除了任璞。

　　任局长眼神狂热火爆，大声夸赞：“你们刚刚做了最为明智的决定！我们必须找到一切途径，追随司局长！”

　　其他同事们：“……”

　　任局长：“去吧！现在就去联系总局的同事！”

　　二人狂奔而去。

　　室内重回安静。剩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只陪着司南空，默默盯着漏补局大门外一成不变的监控画面。

　　没过多久，左下角的画面微微一晃。任璞的对讲机里传来大门保安老马的声音：“有人出现。”

　　司南空顿了顿，冷静语气中蕴藏无限期盼：“他来了。”

　　焰离再一次站在漏补局望海市分局的大门外，看着那硕大气派的招牌，微微一皱眉。

　　他只接到交接地址的门牌号，事先并不知道这里便是他曾经救出英招的地方。

　　青鸾在焰离身后，影子拖到焰离身前。那身影微微发抖。

　　“他们把你抓来这里？”焰离问他。

　　“是。我刚出凤凰里派出所，遇见一个人，接着我就没了意识。”

　　焰离盯着大门，稍感意外：“人？”

　　“嗯。醒过来时，我就在那里面。”青鸾抬手指向分局，“见到好几个妖，好惨……”

　　“他们来了。”焰离说，分局大门无声开启。
　　他知道分局里面什么样。只不过，他上次来时，杀光了所有妖怪。这才没过多久，怎么又有妖了？

　　焰离微微眯起眼睛，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瘦削男子，走出完全敞开的大门，向自己走来。

　　男子步履稳健，精力充沛，神态自然舒适，仿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的地盘，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青鸾小声道：“就是他！”

　　焰离点点头，看对方带着一群人一步步走近。

　　“马虎大师，我是司南空。”为首男子在距离焰离几米远处停下脚步，左手轻搭在腰带上，顿了顿，又说，“人类文明进化漏洞修补局总局的负责人。”
　　他眼中异光闪亮，欣喜道：“我对你向往已久，终于见面。”

　　青鸾：“……”

　　马虎大师？马虎大师居然是焰离？他初见云翊时，听见景新花街管理处的人跟云翊抱怨，江湖上有个马虎大师，贵得要死。云翊还吐槽说现在的年轻后辈没点规矩，马虎大师，一听那名字就不靠谱……
　　所以焰离是马虎大师？
　　这是哪一出？

　　焰离启开薄唇，吐出一个字：“钱。”

　　漏补局的人瑟缩了下。司局长对一个江湖术士重视到这等地步，从未见过。可对方又傲又冷，如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冰，态度之恶劣，更是闻所未闻。

　　司南空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了，侧头看了眼。立马有人提出一个旅行箱，放在地上，“咔咔”打开锁扣。
　　箱盖“啪”地弹开，露出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的现钞。

　　那人说道：“按照交易条件，一百万，现金。请点数。”

　　焰离眼神落向自己脚下，头稍稍一偏。

　　那人犹豫着，去看司南空。
　　司南空又笑，一点头。那人这才用力提起箱子，推到焰离脚边。

　　“交易完成。”焰离说。

　　“你怎么个意思？”任璞问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要的货呢？”

　　“你特么才是个货！”青鸾怒道。

　　焰离扫了眼司南空，不疾不徐道：“你的目的是要见我，并不是交易青鸾。你见到了，交易完成。”

　　司南空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马虎大师，你说得对。你的见识与勇气，都令我满意。”
　　他看看焰离脚下的箱子：“钱，归你。”
　　又看看焰离身后的青鸾：“那只大妖，也归你。”

　　焰离沉默，站立不动。
　　本该如此。不过，他还有事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