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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午 “保佑我们 ...

  •   早膳时,陛下见到门下悬艾草,珠帘系五彩绳,才想起来这一天是端午。

      往年宫中,每逢节庆都要举办宴会,可自从皇太后过世,陛下伤心过度,此后很讨厌热闹。

      陛下突然感到蓬莱宫的寂静,起意要招勋贵子弟进宫赛龙舟,又嫌人多嘈杂,把蓬莱宫弄得乌泱泱的。内侍监袁春来上前来,提议从禁军中选出两只队伍,在小瀛洲上比赛。

      陛下觉得没意思,“罢了。”

      阿元轻唤一声,“舅舅”。

      陛下转身看向阿元,温和答应。

      阿元见舅舅难得心情不错,试着劝道:“康和表妹、辉和表妹,还有表弟们一直久居紫金宫中,许久没见过舅舅,不若请了他们过来一起过端午?”

      舅舅如今把一众妃嫔儿女都丢下,沉溺在蓬莱宫中修仙问道,年幼的表妹表弟都没有见过舅舅几面。

      陛下想起那些聒噪的小孩子,皱起眉,“太吵。”

      可普天之下,分明再也没有比皇宫里的孩子更懂事听话的。

      阿元敬爱又畏惧皇帝舅舅,不敢再说什么。

      今日陛下的心情确实不算坏,没去太清神宫听那些方士讲长生之术,在小瀛洲走了一圈,晴光正好,回来喊阿元,“走,舅舅带你去划船。”

      小瀛洲水面上飘着一艘小小的莲舟,两只木浆向前,从层层叠叠的荷花中划出,荷梗压弯了垂到水下。水面清圆,粉荷碧叶,盛满一池夏天。

      这个时节正有嫩藕,荷香中带有微微的腥味,金色的小鱼儿在荷叶底下游动,天空一碧万顷,万物蓬蓬勃勃。

      陛下换了一身短衣,带着草帽,轻摇长浆,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有耐心了。

      小舟驶到小瀛洲中心,陛下听着阿元的念书声,闭眼小寐。阿元正在读《小舟记》,这一次外祖母、外祖父和娘亲抵达河州赤水县。

      赤水县遍地荷塘,水中皆是小船,夏日里开满荷花。农户下水捞莲藕、捕鱼虾,小孩光着脚淌进水里,笑着剥莲子吃,吃得肚子滚圆。

      阿元不由担心在河州治水的五表哥,希望他能平安康泰,早日平息水患,救得无数灾民的性命。

      一尾小鱼从水中跳起,水珠溅湿阿元的衣裙。

      陛下如梦初醒,“阿元。”

      阿元俯身过来,“舅舅,我在。”

      陛下方才梦回从前,那时父母俱在,胞妹可爱,一家团圆,热闹喧嚣,睁开眼却只有年幼的外甥女。满池荷花在,风吹香动。

      仰头躺在小舟上,从大片大片的荷叶间瞧见一线白云蓝天,水声潺潺,耳边一缕风吹过。

      陛下侧首见阿元的裙摆打湿,担心因此受了凉气,驶回小舟。

      回到岸上,阿元和宫女收拾吹落的藕花。陛下改变想法,召袁春来上前,“既是端午,宫中设家宴,去把周王一家喊来。”

      周王是陛下长子,为人庸庸碌碌,人又长得痴肥,不得帝王看重,被责骂惯了,越发唯唯诺诺。

      阿元手中的藕花掉到水中,恍然惊醒。舅舅走后,阿元坐在岸上,一身桃粉衣衫,肌肤雪白,是一种透着病态的纤细柔弱,生机黯淡。

      袁春来是舅舅亲信,垂首弓腰,恭恭敬敬道:“近来,可没人在陛下耳边提及周王的事。”

      阿元一时也猜不透帝心,忍不住担心起来,心中宽慰,大表哥最本分胆小,应该不会惹怒舅舅。

      抬眼望去,漪漪荷花,清水中浮满粉色花蕊,阿元轻轻叹息,“端午时节,正是大表哥生辰。”

      今日不知令人欢喜还是惊惧。

      周王府在朱雀大街的西端,挨着从前鲁王的府邸,一行内侍经过鲁王府,只觉得阴风阵阵,似乎还能嗅到血腥味,不由快步敲开周王府大门,将陛下的旨意传至周王府。

      周王正带着两个儿子在水里摸小鱼,一时吓得屁滚尿流,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张着嘴巴,呼哧喘了两口气,两行眼泪落下,张口便是:“爹要杀我了......”

      王妃慌忙捂住周王的嘴巴,强忍住泪水,吩咐婢女侍奉两位王孙换衣。

      小王孙今年才五岁,天真无邪,不知陛下昔日一年杀三子、屠尽满门的残忍,听说要见祖父,欢喜牵着兄长的手,“宫里好玩吗?”

      从前皇太后在世,皇室宗亲还能常去蓬莱宫,周王世子年有十三岁,握紧弟弟的手,“去到宫中自当谨言慎行,不能胡闹。蓬莱宫里除满池荷花,还有一位表姑姑……”

      “我知道,每年那位姑姑都会给我送生辰礼。”

      王妃含泪催促周王,“殿下,不能让陛下久等。”

      待至寝殿内,沐浴更衣,两行婢女手捧亲王行装,王妃为周王戴上金冠,周王已然被吓破胆,缓过神来,“不,我带老大去,王妃和小二告病,留在家中。”

      周王与王妃恩爱,王妃含泪道:“我们一家人怎能分开?”

      周王一向听王妃的,可这次定下决心,匆忙换上衣袍,出门大声唤:“叡儿,叡儿!”

      长子已等在门外,拱手行礼,周王眼泪落下,“叡儿,是爹对不住你,你比弟弟年长,若是今夜屠刀落下,你娘和你弟弟能多活一时算一时。”

      父子相携出王府,马车一路快奔,到了蓬莱宫,玉阶高耸入云,周王体胖,走几步便大汗淋漓。几名年轻内侍抬着宫中的辇车,请周王上辇。

      周王废了力气才爬上辇车,又喊儿子,“叡儿,你也上来。”

      周王世子修长而俊秀,见八个抬辇内侍已满头大汗,忙摇了摇头,“儿子步行即可。”

      蓬莱宫华美如仙境,太清神宫烧制长生不老药的丹炉一刻不停,烟雾腾腾,笼罩整座宫室。

      家宴摆在小瀛洲的临华殿,金色的宫灯轻轻摇曳,两侧铺满牡丹花,夕阳倒映在水中,芙蕖花浮上霞光。一眼望去,绚丽的华灯下,宫里的内侍、宫女数也数不清,低着头,模样均看不清。

      周王从辇上滚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阿元远远看见周王,上前问好,“大表哥。”看向周王身边的世子,本想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可数年未见,少年身量挺拔,轻抚他的肩头,“叡儿。”

      周王世子绷紧的心弦忽而松弛,定睛看向阿元,“姑姑”。

      少女神仪明秀,华美璀璨。

      周王只比朝阳长公主小四岁,自小便是朝阳的跟班,本来想说阿元表妹长大了,颇似朝阳姑姑,可细细观之,也不太像。

      朝阳姑姑活波,而阿元表妹太沉静了。

      从前周王来拜见皇太后,常给阿元带些宫外的小玩意,比如泥人、风筝、滚灯,也会坐在月亮门下,抹着眼泪讲朝阳长公主的旧事给阿元听。

      此时喃喃喊了一声“表妹”,阿元安慰周王:“大表哥向来稳重,从无过错,舅舅岂会怪罪,表哥无须忧心。”

      周王心中仍然忧惧不已。

      阿元敬祝大表哥生辰吉乐,周王背过身去擦眼泪,他今年三十有三,从六皇子、太子、鲁王死后,心中戚戚,日夜忧惧,总怕屠刀落下,活不过第二天,因而饮食不加节制,体肥而多病。

      见到表妹,一时心中悲痛,竟忘了身在宫阙,流着泪道:“比起我的几个弟弟,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这话让阿元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帝驾突至,顿时吓得周王跪倒在地,大汗湿透衣裳。

      陛下先坐下,抬眸看向这个儿子,眉锋微蹙。雍州李氏尚武,向来悍勇无比,周王是他的长子,可没有一处肖似他,没有一点像他们李家的人。

      每每见面,叫人看了就发怒。

      周王在陛下的左下席,世子当与周王同席,阿元却让世子与她坐一侧。周王仍不敢起身,向陛下告罪,“王妃与幼子突发急病,正在府中医治,还请陛下宽恕。”

      陛下目光如炬,心似明镜。

      这是他的长子,长子出生时,他还有为人父的欢喜,后来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再难生出一点慈爱。

      周王在陛下的目光中,浑身发抖,大汗如雨,颤抖着趴在地上。

      陛下垂眸,竟觉得疲惫,淡淡道:“开宴。”

      周王擦着汗水坐下,桌案上均是他喜爱之物,望向对面的阿元表妹,表妹孱弱的身形挡在世子前,低头轻语。

      席中周王世子上前道祝词,其貌秀而聪慧,陛下大善,授徐州都督,另赐封户三千。

      池水流动的声音,像是碎玉,夜幕垂下,波光粼粼,蓬莱宫既没有冬日,也没有黑暗,琉璃宫灯彻夜长明,这是人间极致的华丽。

      “这里像是天宫。”

      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阿元带着叡儿出临华殿,去看荷花池的萤火,四周安静下来,两人坐在岸边。叡儿望向姑姑,蓬莱宫已是人间至美,可与姑姑相比,世间一切都要黯然失色。

      从前他孩提时,需仰望姑姑,现在与姑姑并肩,而他还会更快长大。

      阿元问起周王妃和小侄子,叡儿讲述幼弟在家中的趣事,阿元含笑聆听,没多时便咳嗽,竟越咳越厉害。

      叡儿大惊失色,一时心中悲郁,想着姑姑的病,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吗。

      阿元服下药丸,脸色稍缓,贴身宫女请她回寝宫歇息,阿元却还想和叡儿说说话,谈及陈王,“五表哥去河州治水,我请了承天寺的僧人进宫,求得平安符,供在菩萨座前。”

      飞融捧着玉案上前,阿元拿起一个盘扣绣袋,系在睿儿腰间,“向神佛祈盼,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叡儿细细抚摸着绣袋上的花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是姑姑亲手做的吗?”

      阿元轻声说:“心诚则至。”

      绣袋花纹均不一样,鹿草蝠桃,还有小猪,阿元将小猪绣袋放进锦匣中,让叡儿带给弟弟。

      最后只剩一个,绣着仙鹤,两翅展开,飞向云端,尾端垂落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

      临华殿中,陛下与周王相对无言,默默许久。陛下让内侍监取来诏书,将徐州一带圈为周王封地,让周王全家不日启程。

      周王愣在原地,还是在内侍监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跪地谢恩,额头磕得血迹斑斑,满脸泪痕,“谢谢爹......”

      他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退位,仍居紫金宫,当今陛下登基为帝,一众妻妾儿女还住在太子东宫。东宫远不如紫金宫巍峨华丽,新朝初立,可那时帝王一家与雍州李氏没甚不同。

      父子,还是父子。

      他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幼儿学语之时,喊的还是爹。

      周王想起因病逝世的娘,请求父亲,“陛下,儿臣一家前去徐州,恐母妃无人供奉,想将母妃带上。”

      周王生母张妃,承平七年殁了。彼时皇陵尚未修建,葬在京郊外一山地上。

      陛下已经记不得张妃,回复长子,“可”。

      周王擦干眼泪,再次重重磕头,向父亲告别,“请陛下保重龙体。”

      陛下沉默片刻,叮嘱临行的长子,“今日,你也三十三了。前去封地,一定要勤勉,不要辜负百姓。”

      周王身形一顿,想再看一眼父亲,却不敢抬头直视帝容,伏地哽咽,“儿子自当听从。”弯着腰出了殿,到外面廊道上,世子已等候多时。

      由于数年来日夜忧惧,周王形容憔悴,已染白发。出宫时没坐步辇,牵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外走,途中险些跌倒,好在有世子搀扶。

      直至出宫门,回望高入云端的蓬莱宫,终于忍不住,捂脸嚎啕大哭。

      阿元进入殿中,两侧芙蓉花鲜艳,桌案上残羹犹在,似乎比往日还要冷寂。

      她像儿时那样,趴在舅舅的膝上。

      舅舅面容冰冷,抚摸阿元头发,“阿元,他们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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