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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雨欲来 六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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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午后。
天津女师的大教室里没装电扇,窗户全开着,那股燥热的焚风还是灌进来,吹得讲义哗哗响。沈清辞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写着《古诗十九首》: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底下的女学生跟着念,声音清脆,却盖不住窗外的蝉鸣。
沈清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正要讲下一句,教室后门探进来一颗脑袋——是教务处的老吴,朝她招手。
她放下粉笔:“自习。”
走出教室,老吴压低声音:“沈先生,外头有人找。在会客室等着呢,说是您的老相识。”
沈清辞心里一动,面上却淡淡的:“知道了。”
会客室在后院,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红。沈清辞推门进去,看见的不是霍铭山。
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沈清辞仔细看他,那张脸瘦得脱了相,可眉眼间还有几分熟悉。她想了片刻,忽然认出来——
“你是……刘二?当年在吉祥戏院的那个跟班?”
刘二直起身,眼眶通红:“沈先生,霍先生找着小的了。那封信的事,小的瞒了十年,瞒不住了。”
沈清辞的手凉了半截:“什么信?”
“民国十六年二月二十四,霍先生让小的给您送信。半道上碰见日本人——他们拿枪顶着小的,把信拆开看了,才还给小的。还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小的全家……”刘二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把信从门缝塞进去就走了。小的以为您收到了……”
“我没收到。”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从来都没收到。”
刘二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沈清辞扶住他:“起来说话。”
刘二弓着身子站住,眼泪糊了一脸:“沈先生,小的对不起您,也对不起霍先生……”
沈清辞扶他坐下,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刘二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半。
“信上写了什么?”她问。
刘二摇头:“小的不认得字,没看。可后来……后来日本人走了,小的把信送到您那儿,您不在家。小的就从门缝塞进去了。第二天小的又去吉祥戏院当差,就听说您病了。再后来,霍先生就走了。小的想着,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可三天前,霍先生找到小的。他说您没收到那封信,问小的到底怎么回事。小的瞒不住,都说了。”
沈清辞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十年。
一封信,被日本人扣下,拆开看过,晚了两天才送到。而那两天,足够一个人买上去法国的船票。足够一段情,死透。
“那封信呢?”
“小的给您塞门缝里了。”
“我没收到。”
刘二的脸色彻底变了:“那……那哪儿去了?”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会客室里。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落,一朵一朵,无声无息。她盯着那些花瓣,想起民国十六年二月二十五那天——她坐在窗前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希望等到绝望。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霍铭山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是被人遗忘的那一个。
现在她知道了。
他没有抛弃她。他只是被一封被截下的信、两天被偷走的时间,推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些回忆已经烧成灰了。可此刻她坐在这个陌生的会客室里,听着窗外的蝉鸣,忽然发现——
灰烬下面,还有火。
从来没有灭过。
过了很久,沈清辞才开口:“刘二,这不怪你。回去吧。”
刘二还想说什么,看见她那张苍白的脸,到底没敢开口。他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拖着步子走了。
窗外有人敲门。沈清辞回过神,是老吴的声音:“沈先生?您还在吗?外头又有人找,这回说是盐业银行的,姓霍。”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鬓发,推门出去。
霍铭山站在女校的大门外,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洋伞,替她挡住午后毒辣的日头。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刘二来找你了?”
沈清辞点点头。
“都知道了?”
她又点点头。
霍铭山沉默了一会儿,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走吧。”
他们沿着海河边的路慢慢走。河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沉闷地响着。那股燥热的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信上写了什么?”沈清辞问。
霍铭山看着河面,目光很远:“写了我家里的事。我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他想让我……让你陪什么人吃饭。我不肯,跟他吵翻了。正好有个机会去法国,我想先出去站稳脚跟,回来接你。信上告诉你这些,让你等我。”
沈清辞停下脚步。
“你父亲让你……让我陪谁吃饭?”
霍铭山也停下来,望着她,目光里有压抑了十年的愤怒:“日本人。那年天津来了一拨日本商人,说是做生意,其实是什么来路,谁也不清楚。我父亲和他们搭上了线,想用你做人情。”
沈清辞想起刘二的话——那封信,被日本人拿走过。
“他们看了信,”她慢慢说,“知道你要让我等。所以他们扣了信,晚了两天还回来。那两天,足够你走了。”
霍铭山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沉下来:“你是说……”
沈清辞把刘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霍铭山听完,攥着伞柄的手,骨节咯咯作响。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在法国等了两年,没有你任何消息。我以为……你收到了信,却不肯回。我以为你怨我不告而别,不想再理我。”
沈清辞望着他,望着那双十年未变的、灼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我也以为,”她说,“你不要我了。”
河面上又传来汽笛声。一艘渡轮正在靠岸,船上的人挤挤挨挨地往下走。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扛着行李的脚夫。他们从船上下来,汇入码头上的人流,转眼就不见了。
霍铭山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清辞,这十年……”
“过去了。”沈清辞打断他。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那股燥热的焚风,“都过去了。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霍铭山追上来,把伞撑在她头顶:“我送你回去。”
沈清辞没有拒绝。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可那股横亘了十年的沉默,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
走到女校门口,沈清辞正要进去,霍铭山忽然叫住她:“清辞。”
她回头。
霍铭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烧着火。
“那封信,”他说,“我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才写成那样。我本来想写很多很多话,可最后只写了一句——等我。”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可她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霍铭山的声音——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那股燥热的焚风还在吹。沈清辞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晚上,沈清辞回到住处,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风还是热的,吹得窗棂上的纸微微作响。
她打开手提包,取出那张戏单和霍铭山的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落了灰的首饰匣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物——几支簪子,一对耳环,一枚银戒指。
她把戏单和名片放进去,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那枚戒指,是民国十六年正月十五,她唱完《贵妃醉酒》之后,霍铭山托人送到后台的。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等风。”
她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他让她等风来。
可他不知道,他走之后的那年春天,她等来的,是一场焚风——燥热、焦灼、席卷一切,却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沈清辞合上首饰匣子,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是六月二十。
再过十天,就是七月。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什么地方在游行。那声音隐隐约约,被焚风吹散,听不真切。
沈清辞站起身,关上窗户。
可她关上窗户的那一刻,看见窗外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烧云,是火光。
那个方向,是日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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