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凪归

5、面诊 时间说

　　时间说快也快，周粥推着萧岚羽到了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他刚出院不久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便叫周粥推自己进去。

　　医院里面的标识很清楚，几分钟就找到了墨瑾瑜的诊室。

　　萧岚羽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有落到门面上，诊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萧岚羽微微仰头向上看，墨瑾瑜身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正拿着一叠病例单，两人视线交汇，萧岚羽明显愣了一会儿。

　　再次这么直观地看见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脸，还是有些恍惚。墨瑾瑜似乎比记忆中的要高一些。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轮椅比当时的四轮车要矮上一节。

　　“萧岚羽对吗？”墨瑾瑜的声音比上次在咖啡馆听见的更低沉一些，带着职业性的平稳。

　　“是我。”萧岚羽点头。

　　“请进。”

　　墨瑾瑜侧身让出门口，目光从萧岚羽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周粥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粥明显有点怵他，讪笑着说了句“我在外面等”，就把萧岚羽推进去，然后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浅灰色的诊疗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萧岚羽没等墨瑾瑜来扶，转着轮椅轮就到了诊疗椅旁边，伸手撑着把手，自己坐了过去。好在自己的身体还不错，占据自己身体的那个人还是有在锻炼的。

　　墨瑾瑜的目光在萧岚羽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等人调整好坐姿，这才拿起笔和本子看向萧岚羽。

　　“萧先生，您的情况您母亲已经跟我简单说过。”他翻开病历本，语气平淡，“车祸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嗯。”

　　“具体是哪些？”

　　萧岚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哪些？自己都失忆了这么可能知道有那些记忆没了？难道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萧岚羽目前还是改不掉当皇帝的疑心病。

　　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其实关于“萧岚羽”这个身份的一切，他都大概记得，只是感觉总隔着一层什么。但关于另一个时间的自己、关于面前这个人、关于那三年的帝王生涯——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十二岁以后的事情，大部分都有印象但很模糊。”他选择了一个安全保守的说法。

　　墨瑾瑜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除了失忆，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失眠、焦虑、情绪波动？”

　　萧岚羽仔细回忆了一下从穿过来之后……失眠倒是还好，只是刚发现墨瑾瑜这人的那段时间失眠，其他倒是基本没有。

　　他抬眼看向墨瑾瑜：“其他没有，但我总是梦见一些事情。”他想要试探眼前的人是真的把自己忘记了还是在装不认识。

　　虽然萧岚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装不认识这个选项，但是万一呢？

　　“经常重复性梦见相同和相似的场景对吧，方便描述一下您的梦吗？”

　　“嗯。”萧岚羽看着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墨瑾瑜的侧脸上，在他眉骨上落了一片薄薄的影。

　　这个画面，和咖啡馆偶遇时一模一样。

　　“梦见自己是个皇帝。”萧岚羽慢慢说，“坐在龙椅上，下面跪着文武百官。有人站在我旁边，穿着盔甲，是个将军。”

　　墨瑾瑜没说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我好像还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的师傅说我体质特殊，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墨瑾瑜点头，这事倒是可以和萧母对上，萧母当时打电话来就是说她儿子车祸之后有失忆的状况，而且还总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萧岚羽挑了一些经历和人讲述了一番，看人依旧神色如常，这才放下了继续试探人的念头。

　　“梦境的频率如何？每晚都做，还是偶尔？”

　　“偶尔。”萧岚羽顿了顿，“但醒来之后会记得很清楚。”

　　墨瑾瑜点点头，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睡眠质量、食欲、社交情况。萧岚羽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挑不出毛病，但也留了足够的余地。

　　最后，墨瑾瑜放下笔，看着他。

　　“萧先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的失忆和梦境可能都与车祸后的心理创伤有关。我建议先做一段时间的观察，每周来一次，我们慢慢梳理。”

　　“行。”萧岚羽答应得很痛快。

　　墨瑾瑜低头开下一次的预约单，萧岚羽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看他耳后那颗小痣——

　　还在。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萧先生？”墨瑾瑜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嗯？”萧岚羽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可以。”

　　墨瑾瑜把预约单递给他，萧岚羽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

　　墨瑾瑜没什么反应，只是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萧岚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这才浅笑：“谢谢墨医生。”

　　“不客气。”

　　萧岚羽还是忍不住仔细端详了墨瑾瑜一会儿。

　　“萧先生在看什么？”

　　“没，就是想问问墨医生最近手里是不是还接手了一个重度精神分裂的患者？”萧岚羽看着墨瑾瑜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他手指在背后掐动，墨瑾瑜的命数波动太大了，他只能看到大概，看不全。

　　这也和当时一样，无论谁的命，自己都能看透，唯独墨如珩。

　　“萧先生这是从哪里得知的？”

　　“如果我说是算出来的，墨医生会觉得我有精神疾病吗？”

　　“当然不会。精神疾病的判定需要很多科学论证，我不会因为这些随意定论一个人。”

　　“只是提醒一下墨医生，看诊的时候务必小心。”

　　“嗯，谢谢提醒。”墨瑾瑜应了一声，但也只是当个玩笑话听了去，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教育，神神鬼鬼什么的他自然不信。

　　萧岚羽又坐回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往外走。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轮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粥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冷脸没为难你吧？”

　　“没有。”萧岚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墨瑾瑜的那个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弯了弯嘴角。

　　“走吧，下周再来。”

　　周粥推着他往电梯走，嘴里又开始念叨：“我就说嘛，你看心理医生有什么用，你又没病……”

　　萧岚羽没接话。

　　他当然没病，只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太好解释得清，毕竟一个人莫名其妙学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玄法，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个人精神有问题吧……

　　回到家，萧岚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不是查墨瑾瑜了——他已经查够了。

　　他查的是市郊那个南北朝墓葬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得到。

　　他前段时间在周粥套话套出来了些，墓葬在城东十五公里的地方，具体位置保密。但萧岚羽不需要精确坐标，他只需要一个大概的方位。

　　他打开卫星地图，找到城东那片山区，放大、再放大。

　　山势走向、水流方向、朝向……

　　他眯了眯眼。

　　这个位置，如果放在他那个朝代，应该是皇陵区的边缘。虽然他最后没有入皇陵，但如果那些臣子念点旧情，应该不会把他埋得太远。

　　“应该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一片。”

　　他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

　　不急。等古董店开起来，他就有正当理由去那边“考察”了。

　　但麻烦的事情就是现代的律法里，盗取古墓可是重罪……也不知道师傅教自己的那些法子现在还能不能用得出来…

　　如果还能用的话，那可就轻松太多了。

　　萧岚羽关了电脑，把轮椅推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抬头看了看天象。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被遮去了大半，但几颗主星还是能看得清楚。

　　试试吧。

　　他抬手掐指算了算。

　　如果他的墓真的在城东那片山区，那按照风水格局，应该是在……

　　手指忽然顿住。

　　不对劲。

　　他重新掐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位置的“气”，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有意为之。

　　是他生前布置的？还是后来有人动了手脚？

　　萧岚羽收回手，靠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出神。

　　如果玄法还能用，那他就不用偷偷摸摸去挖——找个没人的日子，施个术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取出来就行，不会留下任何盗墓的痕迹。

　　但如果不能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现代，这东西没试过。万一失灵了，他岂不是要坐牢？

　　前皇帝盗自己的墓被抓进局子——这笑话够周粥笑一年。

　　他叹了口气，决定改天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试试。避免到时候真的捧着窝窝头唱铁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