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东南飞》山花醉

5、告白 她喜欢他，

　　宋景姝的爱慕从来不加掩饰。

　　乔迁宴后，她以各种各样蹩脚的借口出现在傅珩周围。或是在他家附近的街道上，或是在他偶尔光顾的酒楼，又或是在他和宋林下职的途中。

　　其实找借口只是为了能顺利地和傅珩说上第一句话，至于第一句话后要干什么，宋景姝不管这些，非常随心所欲。

　　于是，活了二十多年，傅珩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能在一个姑娘口中出现那么多遍。

　　“傅珩，今天在外面吃啊！我也是！怎么不点红烧肉？你明天也在外面吃吗？你猜我喜欢吃什么......”

　　“傅珩，好巧，哈哈，你是在逛街吗？看你这身衣裳款式是去年的了，我知道一个手艺很好的绣娘，要不要介绍给你？”

　　“傅珩，今天下职好早啊，不忙的话准备去哪里？”

　　通常情况下傅珩是压着脾气应付这个自来熟的人的，他自诩是个君子，对待女子向来有礼，宋景姝又是宋林的妹妹，不好惊动。

　　而且宋景姝只是一味地示好，他如果冒然开口拒绝，宋景姝若说她没那个意思，岂不显得他自作多情？

　　一个多月下来，傅珩的耐性都被磨没了，偶尔他心情很烦的时候，忍不住呛她两句。

　　“不早了，不想去，宋姑娘今日很得闲？宋姑娘慢走，在下要回家了。”

　　宋景姝在心里打着搭讪的草稿，没怎么注意他不耐烦的语气，反而凑过去关心道：“哎，你今天好像很生气哎，发生什么事了，遇到的公务很烦心吗？”

　　反正她刚刚见到傅珩，惹到他的总不可能是她吧？他还叫她慢走，那肯定不是她了。

　　傅珩气得不想说话，转身往福广街走。

　　宋景姝默默跟在他身后，傅珩不安地转头，总见她随便站在一个小摊边装模做样。

　　何为此地无银三百两，端看她那些愚蠢的动作就是了。

　　傅珩到家，宋景姝终于笑着朝他挥手。

　　这些事一次两次还好，次数一多难免叫人察觉。更可况宋景姝还是洛京城内宅妇人口中茶余饭后的风云人物。

　　宋景姝家世样貌摆在那里，按理说口碑再差想娶她的人也多得是。

　　但奈何宋景姝性子乖张，不喜欢的儿郎无论是直白还是暗戳戳向她表达心意，她总是会不留情面，毫不犹豫地拒绝。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敢去触她的霉头，有些夫人知道自己儿子被拒绝了更是对她没有好印象。

　　哪里来的小狐媚子，装什么清高！老娘倒要看看她最后能嫁个什么人！

　　所以大家听说宋景姝最近恬不知耻地追着一个人跑后惊讶极了，得知那个男子是傅珩后更是沸腾起来。

　　“啧啧啧，那少卿大人能看上她？”

　　“也不一定，宋景姝长得多好看啊！她爹可是定国公！”

　　“定国公怎么了，她娘母家都没落了，定国公又不止她一个女儿，宋景秀才是香饽饽，你看人家去年就定了太子侧妃。”

　　“我说她一个姑娘，成日抛头露面就算了，如今还恬不知耻地追着男人跑，不要脸！”

　　“咱大兴开朝二十多年，前些年打仗死了多少人啊，陛下的政令还鼓励婚嫁呢。你们不知南边有一个寡妇三嫁都成了佳话吗，宋景姝也说不上不要脸吧。”

　　“妹妹这话有意思，你说得对，宋景姝也只配和那些寡妇比比了。”

　　“慢着，姐姐，我的话可不是这意思！”

　　“傅珩想必不知道她的名声，知道了肯定避之不及。”

　　“看着吧，早晚的事儿，宋景姝十五六时拒绝了多少儿郎，无德无才还猖狂，我倒是想看看若她这次被拒绝了会如何收场。到时候，定国公的脸色想必就好看喽！”

　　七月底秋高气爽，正是跑马游山的好时节。

　　傅珩在与同僚和友人的相聚中听说了宋景姝“精彩绝伦”的少女时期，其中要以她险些把陆菁打破相听到得最多。

　　闲话大家自然不会当着宋景姝的面说，所以等已经传播甚广的时候当事人之一陆菁把宋景姝堵在了城郊。

　　那天宋景姝从哥哥那里得知傅珩和友人在城外飞鸟山登高。本来也邀了宋林，但宋林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飞鸟山他都爬过多少遍了，丝毫不想凑这个热闹。

　　“宋景姝！你是偏要与我过不去吗？”陆菁气得叉腰。

　　宋景姝抱胸看着对方：“陆菁，说话要讲道理，咱们也有小半年没见面了吧？我惹你了？你跑来乱咬人。”

　　陆菁死死瞪着她，叫嚷道：“你当然惹我了！前两年的事是什么值得广而告之的美谈吗？你就偏要掀起旧事！打赢了了不起啊！”

　　打人的不是什么好德行，但自诩样貌家世都不错，和宋景姝从小比到大的陆菁打输了脸上也没觉得光彩。

　　宋景姝勾唇笑了，得瑟道：“打赢就是了不起啊，怎么，你很遗憾那天没被我破相？反正这周围没人，你不服再来啊！”

　　陆菁眼中冒火，指着人尖叫道：“宋景姝，你小人得志，你欺人太甚。”

　　宋景姝点头，语气感叹：“陆菁，你文采真好！”

　　“贱人，我杀了你！”

　　“想破相就来！”

　　连云和陆菁的婢女各自忙着劝架。

　　陆菁走时放狠话道：“好啊好啊，你这是一点不在意？我倒是要看看，傅少卿是不是也不在意。像你这种泼妇，有人被缠上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

　　有人在意自己在心上人心中的形象吗？反正宋景姝非常在意。

　　听了陆菁的话，她心中又急又慌，打听到这段时间关于她和傅珩的传言，宋景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等在飞鸟山底下的一个凉亭，眼睛盯着上山的石阶处，生怕错过了人。

　　一行人下山，傅珩走在最前面，他和旁边的人说完一句话，转头就看到了斜前方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宋景姝。

　　他身形滞了一下，随即收回眼神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有旁人看见了，相互发出调笑。

　　宋景姝眼里只有那个高大的身影，见人好像没看见她，她急了，直接扶着亭子的柱子小声喊道：

　　“傅珩，傅珩！哎，傅珩！！”她越来越大声。

　　傅珩的脸色一片漆黑。

　　她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叫他吗？原来还是“偶遇”他一个人，现在一群人她也要来“偶遇”了？她没注意到这帮人打量的眼神吗？

　　有人调侃：“傅大人，宋小姐叫你呢。”

　　傅珩抿唇走了过去，和宋景姝走到不远处一个池塘旁边斜着生长的柳树下。

　　她难得地顾左右而言它，眼神飘忽，没有直视对面的男人，说了好几句诸如飞鸟山好不好玩，一路风景如何的废话。

　　傅珩终于忍不住了，“宋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景姝低着头沮丧又难过：“傅珩，我知道，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了很多关于我的坏话。”

　　宋景姝抬头，看着他淡漠的眼神，瞬间非常伤心，她是个不在乎名声的人，今天竟然也因为名声低落成这样。

　　许久，就在宋景姝以为傅珩肯定要叫她以后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傅珩说话了：“你这样，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宋景姝猛地抬头，急道：”当然不是！”

　　“嗯。”

　　宋景姝眼中绽放出光芒：“你信我？”

　　“那倒没有。”

　　宋景姝：“.......”她咬牙，“那你嗯什么，说得好像站在我这边似的。”

　　傅珩看见她由阴转晴又转阴的脸，惊叹于世间为何会有人有这般浅显易懂，又丰富多彩的神色变化。

　　他道：“初听你与陆小姐之事，我一时好奇，问你们是为何起冲突，他们无法回答，我想此事或许并非如传言一般。”

　　傅珩只是下意识追究一件案子的前因后果，乡野村妇打架骂人很常见，但诸如宋景姝等贵女在外都是要遵循淑女那一套的，这般在主人家大打出手，背后的原因让他好奇。

　　话多的宋景姝突然就哑了一下，好半响没发出声来。

　　她们是为何起冲突？

　　那天她和洪英去参加宴席，她这个年纪自然由陆菁招待，一堆女孩子在后花院玩耍，陆菁的母亲喜欢养鲤鱼，后院的池子和小桥修得很漂亮。

　　没过一会儿，陆菁的哥哥陆继霆带着几个少年走了过来，把陆菁和宋景姝叫到了曲桥上。

　　陆继霆递给她一块玉佩，说是他亲手雕刻，想送给她。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远处是悄悄偷看的姑娘们，桥的尽头还有陆继霆的朋友。

　　宋景姝当场不满道：“我不要！”

　　“哎，宋景姝，有必要这般无情吗？送你个礼而已，收下会怎样？”

　　宋景姝最讨厌这种话，当即毫不掩饰地厌恶道：“无情吗？你敢当这么多人送，难道就没做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我拒绝的准备吗？那你一开始就别送！”她推开陆继霆的手，重申：“反正我不要。”

　　陆继霆觉得没脸，硬要往她手里塞。

　　推搡之下，玉佩掉进了鱼池，周围的人窃笑，陆继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陆菁为哥哥抱不平，上来说她没教养，还说了孙灵玉。

　　本来就不爽的宋景姝当场就炸了，转身推了陆菁一下，指着人愤怒道：“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句！”

　　陆菁也是个脾气不好的，说就说，“你有娘生，没娘养！”

　　宋景姝冲上去就和她打了起来。

　　事发之后，她千夫所指。大家看见她先丢了玉佩，后推了陆菁，反正都说她娇纵乖张，还瞧不起人。

　　过去两年了，第一次听到有人没有直接拟定是她的错。

　　宋景姝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解释完这一瞬间，她愣愣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突然抿唇转身，短促呼了几口气，挥手扇了扇酸涩的眼睛。

　　柳树的枝条像珠帘一般垂在身旁，池边的凉风一吹，浅黄的柳叶颤离，少女的委屈随叶落，随叶飘，随后静静躺在芳菲的青草地里。

　　宋景姝整理好情绪转过身来，语气不以为意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是他们先不仁不义，又说不过我，打不过我，是一帮怂包！”

　　傅珩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像看到一只打赢了架后躲去角落卸下嚣张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猫，诡异地觉得宋景姝有些可怜可爱起来。

　　飘飞的叶子掉在了他的头上。

　　宋景姝踮脚，试探着帮他摘了下来，见对方没表现出任何厌恶，宋景姝心中暗喜。

　　她把叶子抓在手中，双手背在后方。

　　“那个，傅珩，除了这个你应该还听到别的了吧。”

　　“听到什么？”

　　“就你，那个，我......”

　　傅珩眉头一皱，突然打断：“算了，左不过一些流言，何必再提。但毕竟对宋小姐不好，我想以后我还是不与你见面的好。”

　　他仿佛被鬼催，转身急匆匆要走。

　　宋景姝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心一横，闭眼快速道：“其实也不全是流言，比如他们说我爱慕你，追着你跑是真的，前段时间我都是故意遇见你的，今天也是！”

　　她掐断了柳叶，“傅珩，其实我喜欢你！”

　　凉风吹皱一池秋水，吹来柳条簌簌摇曳的声音。宋景姝忐忑一会儿后先睁开了一只眼睛，傅珩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些迷茫。

　　宋景姝心想说都说了，横竖一死，再次壮着胆道：“傅珩，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你要不要也喜欢我！”

　　她喜欢他，显而易见。

　　傅珩曾经想过如果宋景姝真的开口了，他要怎么快刀斩乱麻地拒绝，可是当那句爱慕的话真从她口中说出，当少女睁着星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他摒住了呼吸，心跳莫名其妙加快，仿佛要从胸膛破衣而出。别说拒绝，哪怕想开口说一个字，大脑都疯狂提醒他要深思熟虑。

　　宋景姝后知后觉面红耳赤道：“傅珩，你倒是说句话呀。”说完又急道：“算了算了，若是拒绝我的话，你还是先别说了！”

　　“......”傅珩哑声道：“不是你说的，敢开口就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吗？”

　　宋景姝懵了，本来才悄悄掉了两滴眼泪，此刻眼眶又是一红。

　　傅珩迷惘地抬头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长出一口气，“此事太突然，暂且由我想想吧。”

　　宋景姝的脸色阴雨转晴，“你，想想？”

　　“嗯。”

　　“想几天？”

　　“......”傅珩面无表情，她可真是话多，“想三天。”

　　宋景姝脸上的笑差点控制不住，只抿唇憋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那三天后见！”她转身跑走了。

　　隔一会儿，傅珩听见欢快的笑声。

　　“呜呼！哈哈哈哈哈。”宋景姝提着裙子在草地上奔跑：“连云，走了！你家小姐我今日请你去珍翠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