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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红色的……    ...


  •   “哟,来了?”掌柜的抬头看见沈麦熟,搁下抹布,“这回来得早。”

      “赶早不赶晚。”沈麦熟把篮子卸在柜台上,七个排开。

      掌柜的低着头看了一遍,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翻看,手指摸着花纹,没急着说话。看完最后一个,他直起腰,看了沈麦熟一眼。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这几个篮子,编得比上回还好。你娘手艺没得说,这花纹、这收口,镇上找不出第二份。”他顿了顿,“但话又说回来,你这几回拿来的,都是差不多的花样。花篮、果篮、针线筐,就这三样。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您说。”

      掌柜的把手臂搁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姑娘,我不是压你的价。你想想,这些东西,说穿了就是编筐的手艺。手巧的人多看几眼,琢磨琢磨,也就学会了。你这几样花样,要是被人看去了、学去了,满大街都卖这个,我还给你这个价?”

      沈麦熟没接话,她知道掌柜的说的是实情。

      掌柜的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这样吧,这七个我还是照老价钱收——花篮十个,果篮八个,针线筐六个,一共五十八文。但下回再来,要是还是这几样,价钱就得往下压了。”

      “我明白。”沈麦熟把钱收了,没有多说什么。

      从盐铺出来,她没有急着走。站在街边想了想,转身往街那头走去。来镇上好几回了,每次都是卖了东西就走,从来没好好转过。今天她得多看多听。

      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三百步,但该有的铺子都有。粮行、布庄、铁匠铺、杂货铺、药铺、茶馆,还有几个摆地摊的小贩,卖些针头线脑、泥人糖画之类的小玩意儿。

      沈麦熟慢慢地走,一家一家地看。粮行门口堆着几袋粮食,她问了问价,糙米一斤要八文,白面更贵,十二文,这个价钱,靠卖篮子养家,太难了。

      布庄里摆着几匹粗布和少量的细棉布,颜色都是灰的、蓝的、黑的,最鲜艳的也不过是深青色。她问了一句有没有红色的布,伙计看了她一眼,说红色的布要染,贵得很,一尺要三十文,镇上没人买,不进货。

      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响着,里面挂着锄头、镰刀、菜刀,都是些日常家用的东西。她看了一眼锄头的价钱,最小的那把也要八十文。她家那把锄头已经卷了刃,锄柄也裂了,一直没钱换。她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街西头的时候,她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一下。茶馆里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我家闺女下个月出门子,什么都还没置办呢。想给她打个箱子吧,木匠要的价顶我好几个月的嚼谷……”

      “可不是嘛。我家那会儿也是,东拼西凑的,差点没把我愁死。”

      “要不闺女不如儿子呢,嫁闺女真是赔钱的买卖……”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股苦涩的味道。

      沈麦熟站在茶馆外面,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办喜事要置办东西。柜子、箱子、盆、镜台,这些是大件,要木匠打,费钱。但除了这些大件,办喜事还要什么?红盖头、红喜字、红灯笼、红绳、红包袱……红色,办喜事要红色。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村里人办喜事,用得起红布的人家不多,大多是用红纸剪几个喜字贴上,图个吉利。红纸要花钱买,而且镇上只有年节的时候才有卖的,平时找不到。那除了红纸,还有什么东西能是红色的?

      她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几个念头。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从镇上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竹照例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就跑过来,一头扎进怀里。

      “姐!你回来了!”

      “嗯。”沈麦熟牵着她进了院子。

      赵氏坐在院子里编篮子,沈梅在旁边帮忙理荆条,沈松在劈柴。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娘,今天编了几个?”沈麦熟把背上的空筐卸下来,蹲到赵氏旁边。

      “两个。”赵氏把编好的篮子递给她看,“就这两个,你看看。”

      沈麦熟接过来翻了翻,编得确实好,掌柜的话在她脑子里又响了一遍。

      “娘,”她放下篮子,在赵氏旁边坐下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咱们能不能编点新花样?”

      赵氏手里的荆条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麦熟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她用手比划着说:“就是……办喜事用的东西。红喜字、红绳子、红筐子,带喜字的。您想想,村里人办喜事,是不是要用这些?”

      赵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倒是……但咱家又没有红布,拿什么编?”

      “不一定要用红布。”沈麦熟说,“荆条还是荆条,编出来之后染成红色。荆条吸了色水,干了之后就是红的,编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红的。”

      “染?”赵氏的眉头皱了一下,“拿什么染?咱家又没有染料。”

      “我想想办法。山上有能染色的东西,我去找。”

      赵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沈麦熟知道赵氏不太信,但她自己心里有数。前世在农学院的时候,有一门选修课讲植物染料,她虽然没怎么认真学,但大概知道哪些植物能染色。蓼蓝能染蓝,栀子能染黄,茜草能染红,紫草能染紫。只是这些植物长什么样,她记不太清了,得去山上找。

      “竹子,”她转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玩泥巴的小妹,“明天你带几个小的帮姐一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

      “帮姐找一种草。开小黄花的,根红得发紫的那种,就给姐带回来。”

      “根是红色的?”沈竹歪着头想了想,“我好像见过!在山上那个……那个石头缝里面,有那种草,叶子小小的,开的花也是小小的,黄不拉几的,不好看。”

      沈麦熟心里一跳:“你确定?”

      “我见过呀!上次跟二妮她们去挖野菜,二妮还挖了一棵,说根红红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她咬了一口,苦死了,吐了。”

      “明天你去找找行不行?”

      “行!”沈竹答应得脆生生的,拍着手站起来,“我明天一早去找狗蛋和二妮,我们一起去!”

      到下午的时候,沈竹回来了。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小把野草,狗蛋和二妮跟在后面,手里也各攥着一把。

      “姐!你看!是不是这个?”沈竹把怀里的草往地上一摊,蹲在地上扒拉给她看。

      沈麦熟蹲下来,拿起一棵仔细看了看。草不大,叶子是长圆形的,边缘光滑,茎细细的,开着一朵小小的黄花,已经蔫了。她把根上的土抖掉,露出下面的根——手指粗,分了好几个杈,表皮是暗红色的,掰开一点,里面的汁水也是红的,颜色很深,像是陈年的血迹。

      她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前世学过的那些知识,确认了这就是茜草,古代染红最重要的染料之一。茜草的根含有茜素,经过发酵处理之后可以染出深浅不一的红色,从粉红到深红都能染出来。

      “就是这个。”沈麦熟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真的?”沈竹高兴得跳起来,“姐你要这个干嘛呀?”

      “有用。”沈麦熟把那几把茜草拢在一起,翻了翻,大约有二十来棵,不多,但够试一次了。“竹子,明天你们再去找,多找一些,这种草喜欢长在石头缝里、山坡阴面。”

      “好!”沈竹答应得响亮,转头就跟狗蛋和二妮说,“明天我们再去!多找一些!”

      ---

      沈麦熟把那二十来棵茜草的根切下来,洗干净,用石头砸碎了,泡在一碗水里。根里的红色汁液慢慢渗出来,把水染成淡淡的红褐色。她等了一会儿,颜色还是不够深,又把砸碎的根放进锅里,加了一碗水,用小火煮。

      锅里的水从红褐色变成深红色,灶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沈梅从外面进来,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一声:“姐,这啥味啊?”

      “染色的。”

      “染什么色?”

      “红色。”

      沈梅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水,皱了皱鼻子:“能染出来吗?这水红不红黑不黑的,看着不像能染出好颜色。”

      “试试看。”沈麦熟把火关小,让水继续熬着。她又找了几根细荆条,泡在煮好的红水里。荆条浮在水面上,她用力按下去,让它整个浸在液体里。

      第二天早上,把荆条从红水里捞出来,荆条变成了浅浅的砖红色,颜色不算深,但确实是红的。水里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茜草根的色素大概被荆条吸得差不多了。

      颜色太浅了,不够喜庆。办喜事用的红色,得是那种正正经经的红,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红的,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砖红色。

      沈麦熟把锅里的红水倒出来,重新煮了一批茜草根。这次她多放了一倍的根,水少放了一半,用小火熬了整整一个上午。这次的荆条泡了一整天,中间翻了好几次,让每根荆条都均匀地吸饱颜色。

      傍晚捞出来的时候,荆条的颜色终于像样了。深红色,虽然不是那种鲜亮的朱红,但放在阳光下看,红得实实在在的,不淡不暗,正好。

      “成了。”

      沈麦熟把那几根红色的荆条拿给赵氏看,赵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着那些染了色的荆条,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她把荆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的深浅。

      “能编东西了?”她问。

      “能。”沈麦熟说,“娘,您用这些红荆条,在花纹里编出个‘喜’字来。”

      “喜字?”赵氏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写的?”

      沈麦熟愣了一下,她忘了这茬,沈家没人识字,她是个穿越过来的农学研究生,但“沈麦熟”是不认字的。

      “我去找里正。”她说,“让他写个喜字,您照着编。”

      周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沈麦熟,拍了拍手上的糠。

      “麦熟?啥事?”

      “周叔,我想跟您讨个喜字。”

      “喜字?”周里正愣了一下,“你要喜字做什么?”

      “编东西用。我娘编了几个红篮子,想在花纹里编个喜字进去,我们都不识字,您给我们写一个,我们照着样子编。”

      “红篮子?”周里正放下手里的簸箕,“你家还能编出红篮子来?拿啥编的?”

      “山上找的一种草,根是红的,煮了水把荆条泡进去,就染红了。”

      周里正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和一支秃笔。他在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纸铺在膝盖上,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喜”字。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结构是对的,双喜并排,笔画清楚。

      “就这个。”他把纸递给沈麦熟,“你拿回去照着编。”

      “多谢周叔。”

      沈麦熟把纸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娘,您看。”她把画好的样子递给赵氏,“就是这个字,您看看能不能用荆条编出来?”

      赵氏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识字,但能看出图案的形状。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图案,横平竖直,笔画粗细均匀,左右对称。

      “我试试。”

      赵氏先编了一个小小的筐底,然后开始往上编篮身。她一边编一边对照着布上的图案,试着在花纹里留出喜字的形状。荆条在她手里慢慢地弯折、穿插、交叉,红色的条纹在篮身上渐渐显现出来。

      第一次喜字编到一半,笔画对不上,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个字。

      第二次好了一些,但喜字的右边比左边宽了一截,不对称,看着别扭。

      第三次,赵氏放慢了速度,每编一圈都对照着图案比一比,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编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个小巧的红篮子编好了。

      赵氏把篮子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又递给沈麦熟:“你看看行不行。”

      沈麦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红色的篮身,菱形的花纹,正中间一个方方正正的喜字。虽然不够精致,但在这个穷山沟里,已经算是稀罕物件了。

      “行。”她说,“太好了。”

      赵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喜字,手指在荆条上慢慢地滑过。

      “这字……还挺好看的。”她低声说。

      沈麦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赵氏编了一辈子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编的东西可以不只是装东西的筐子,还可以是好看的、喜庆的、能让人心里高兴的东西。

      “娘,”沈麦熟说,“您再编几个。编一个大的,能放果品的那种。再编一对小的,放针线。还有那个带盖子的,您不是琢磨出来了吗?也用红荆条编,盖子上也编个喜字。”

      赵氏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红荆条归拢到一起,开始编第二个。这一次她顺手多了,喜字的位置和大小都有了数,编起来比第一个快了不少。到睡觉前,又编出了一个中等的果篮,篮身比第一个大一圈,喜字也更周正了些。

      沈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娘,这个真好看!比第一个好看!”

      赵氏把果篮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也满意了。她想了想,又从红荆条里挑了几根颜色最深的,开始编第三个。这回是个带盖子的小圆盒,只有拳头大小,盖子上编了一个小小的喜字,盒身是菱形花纹。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上去,轻轻一按,咔嗒一声,合得紧紧的。

      “这个好!”沈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么小的盒子也能编出来,娘您的手也太巧了!”

      赵氏笑了。

      沈竹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红篮子。沈麦熟注意到她的目光,心里一动。

      “竹子,”她说,“你那几根红头绳呢?”

      沈竹愣了一下,从枕头下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头绳。那是前几年过年的时候赵氏用一小块红布撕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粉不粉白不白的。

      “拿来。”沈麦熟把她那根旧头绳要过来,又从灶台上端出那碗还没用完的茜草水,把沈竹的头绳泡了进去。想了想,又把沈梅的头绳也要过来,一起泡上。

      “泡一晚上,明天就是红的了。”她说。

      沈竹蹲在碗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两根头绳在水里慢慢沉下去,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姐,红了没有?”

      “没有。”

      “姐,现在红了没有?”

      “明天看,急什么。”沈梅在旁边说,但她的眼睛也一直往碗里瞟。

      ---

      沈竹天没亮就爬起来跑到灶台边去看那碗头绳。茜草水已经被头绳吸得差不多了,碗底只剩一点深红色的残液。她把头绳捞出来,在清水里漂了漂,拧干,在晨光下展开。

      两根头绳都变成了红色,深红发亮,像熟透的山楂果。

      “红了!红了!”沈竹举着头绳跑进屋里,把沈梅摇醒,“二姐你看!红了!”

      沈梅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那根红艳艳的头绳,一下子清醒了,她接过来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但不难闻。

      “真红了。”她说,声音里满是惊喜。

      沈竹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头绳扎到头发上了,她的头发又黄又枯,但扎上那根红头绳之后,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蔫苗,直愣愣地立起来了。

      “好看吗?”她仰着脸问沈麦熟。

      “好看。”

      沈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沈梅也把头绳扎上了,她比沈竹大几岁,头发也浓密些,红头绳扎在辫梢上,走路的时候一摆一摆的,添了几分颜色。

      陈大娘来串门,看见沈竹头上的红头绳,眼睛瞪大了:“哟!竹子,你这头绳哪来的?这么红!镇上买的?”

      “不是!我姐用草根煮的水染的!”沈竹得意地说。

      “草根?”陈大娘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还真是红的!啥草根能染出这个色?”

      沈麦熟把茜草根拿给她看:“就这个,煮了水把东西泡进去,就能染红。”

      陈大娘拿着那几根茜草根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我活了四十多年,都不知道它能染红,麦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沈麦熟没接话,她把赵氏编的那几个红篮子拿出来,摆在院子里。一个大的果篮、一个中等的花篮、一个带盖子的小圆盒,三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红篮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红色的荆条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喜字嵌在花纹里,清清楚楚的。

      陈大娘看呆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是你娘编的?”

      “嗯。”

      “我的天。”陈大娘蹲下来,拿起那个带盖子的小圆盒,打开盖子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咔嗒咔嗒地响。“这是怎么编出来的?这么小的盒子,还带盖子,盖子上面还有字?我的天……”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放下。

      “麦熟,”她抬起头来,“这东西你打算卖?”

      “嗯。拿到镇上去卖。”

      “多少钱?”

      “还没想好。”

      陈大娘看了看那个小圆盒,又看了看那个大果篮,犹豫了一下,说:“麦熟,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你要是拿到镇上去卖,别卖便宜了。镇上那些有钱人家办喜事,花几十文买个红篮子摆果品,不心疼,你要是卖便宜了,人家反倒觉得东西不好。”

      沈麦熟看了陈大娘一眼,这个平时泼辣爽利、说话像刀子一样的妇人,这回说的话倒是在理。

      “我记着了。”她说。

      接下来两天,赵氏又编了几个红篮子,凑成了一套——一个大果篮,一个中号花篮,两个小针线筐,一个带盖子的小圆盒,还有一个扁扁的托盘,是赵氏自己琢磨出来的新样式,用来摆喜糖喜果的。五个红篮子大小不一,花纹各异,每个上面都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喜字,摆在一起,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沈麦熟把这套红篮子用麻绳串好,背在背上,天不亮就出了门。

      ----

      到镇上的时候,官盐铺刚开门。

      “哟,这是……”

      沈麦熟把篮子一个一个地卸下来,在柜台上排开。大果篮、中号花篮、小针线筐、带盖子的圆盒、扁托盘,五个红篮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红色的荆条在晨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喜字嵌在花纹里,清清楚楚的。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起那个带盖子的圆盒,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编法,又合上,轻轻按了按,盖子严丝合缝。他又拿起那个扁托盘,翻过来看底部的编法,手指摸着那些菱形的花纹。

      “这是……用荆条编的?”他问。

      “荆条是白的,用茜草根煮水染红的,喜字是编的时候直接编进去的,不是后来画上去的。”

      掌柜的把那几个篮子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每一个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之后,他把它们重新排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姑娘,”他说,“这五个,你打算卖多少钱?”

      “您给个价。”

      掌柜的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了两根手指。

      “两百文。”

      沈麦熟的心跳了一下,她之前卖了好几次篮子,加起来也没有两百文。

      “行。”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数出两百文钱,用绳子串好了递给她。沈麦熟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两百个铜板串在一起,比她的手掌还长。

      “姑娘,”掌柜的把那五个红篮子小心地收到柜台后面,“这东西,你家里还能编吗?”

      “能。”

      “我跟你说实话。你这套东西,放在我们镇上卖,两百文是顶天了,但这东西要是拿到县里去,翻一番都不止。办喜事的人家,不差这几个钱,红彤彤的一套摆出来,喜字亮亮堂堂的,谁看了不欢喜?”

      沈麦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您想拿到县里去卖?”

      “我有个亲戚在县里开铺子。”掌柜的说,“你这套东西,我先摆在铺子里试试水,要是好卖,咱们再商量。你回去多编几套,大小搭配,最好再琢磨几个新花样,盖子、托盘、提盒,都行。”

      “行。”

      从盐铺出来,沈麦熟站在街上想了想,转身去了粮行。糙米八文一斤,她买了十斤,又买了一斤白面,十二文,是给赵氏和沈松补身体用的。剩下的钱她揣好,又去买了几个杂粮饼。

      ----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沈竹照例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就跑过来。

      “姐!你回来了!”

      “嗯。”沈麦熟从怀里掏出一个杂粮饼,塞到沈竹手里,“吃。”

      沈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愣了一瞬,然后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姐,甜的!”

      “放了糖的。”

      沈竹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咬着,每咬一口都要抿着嘴嚼半天。沈麦熟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酸了一下,把剩下的几个饼分给家里人。

      赵氏接过饼,没急着吃,先问:“篮子卖了?”

      “卖了,两百文。”

      赵氏的手抖了一下,饼差点掉在地上。“两百文?”

      “嗯。掌柜的说,这东西拿到县里去,能卖更多。让咱们多编几套。”

      她又掏出米和面,放在灶台上。沈梅看见那袋白面,眼睛都直了。

      “姐,这是白面?”

      “嗯。给娘和松子补身体的。娘病刚好,松子伤还没好全,得吃点好的。”

      赵氏听了,把手里那半个饼放下了:“我不用补,你给松子吃——”

      “娘。”沈麦熟把饼塞回她手里,“您吃。钱的事不用操心,咱们能挣。”

      赵氏看着手里的饼,小口小口地咬着,眼泪掉在饼上,咸的混着甜的,一起咽下去了。

      吃完饭沈麦熟把剩下的钱交给赵氏。赵氏一文一文地数了两遍,然后用布包好,压在炕席底下。

      “麦熟,”赵氏说拉着她的手,“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娘帮不上你什么忙,心里过意不去。”

      “娘,您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赵氏打断她,“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编个筐。你要是觉得有用,我就多编。你要是觉得没用,我就少编。但有一条——”她看着沈麦熟的眼睛,“你别太累了。你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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