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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配合 谢长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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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珩花了三天时间适应地下城的生活。
三天里,他见了不少人。老魏——就是第一天在食堂给他建议的那个中年男人,死过六次,在组织里负责后勤。林哥——一个沉默寡言的前军人,死过七次,负责外勤训练。还有一个叫小鹿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实际上已经五十八岁了,她第一次“死”是在二十三岁,被一辆失控的公交车撞死,复活后容貌就再也没有变过。
“你也会这样。”小鹿说。她在理发店工作,正在给谢长珩剪头发。“次数用多了,身体的老化速度会变慢。沈渡就是这样,他看起来才二十七八,其实快三百岁了。”
“三百?”谢长珩从镜子里看着她。
“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他不爱说自己的事。”小鹿的剪刀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地响。“但我知道他加入组织之前就活了两百多年。明朝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异常者’了。”
明朝。
谢长珩想起食堂里沈渡喝粥的样子——缓慢的,克制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一个人活了三百年,大概连吃饭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刻意控制的事情。因为如果不控制,他可能会忘记吃饭的意义。
“他为什么加入组织?”谢长珩问。
小鹿的剪刀停了一下。
“你应该自己去问他。”她说。
训练场在地下城的负一层,面积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软垫,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冷兵器和护具。沈渡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服,双手缠着绷带。
“来了。”他看了谢长珩一眼。“热身了吗?”
“没有。”
“那就先跑十圈。”
谢长珩跑完十圈的时候,沈渡已经做完了全套热身——拉伸、跳绳、空击。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计算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你学过格斗?”谢长珩喘着气问。
“学过一些。咏春、巴西柔术、以色列格斗术。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学很多东西。”沈渡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么都不会?”
“在街上学过一些。”谢长珩说。
“街头打架?”
“嗯。”
“那不算格斗。那叫互相伤害。”沈渡退后一步,摆出一个起手式。“来,打我。”
谢长珩没有犹豫。他冲上去就是一记右勾拳——街头打架的标准起手式。他的拳很快,力量也够大,一米八八的身高给了他很好的臂展优势。
但他的拳头打空了。
沈渡的身体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谢长珩几乎没有察觉。但他的拳头就是从沈渡的肩膀上方滑了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谢长珩收不住力,身体往前倾。沈渡没有趁势反击,而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谢长珩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再来。”沈渡说。
谢长珩咬了咬牙,这次换了左刺拳接右直拳的组合。第一拳,沈渡侧头躲过。第二拳,沈渡抬手格挡——他的小臂撞在谢长珩的拳头上,硬得像一根铁棍。
“你的重心太高了。”沈渡说,“街头打架靠的是蛮力,但真正的格斗靠的是重心。重心不稳,力量就发不出来。”
他走到谢长珩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沉下来。想象你的身体里有一条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把重心放在这条线上。”
沈渡的手很凉,但按在他肩膀上的力度很稳。谢长珩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精准,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好。”谢长珩调整了姿势。
“再来。”
这一次谢长珩没有急着出拳。他站在原地,观察沈渡的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在两脚之间,双手举在面前,左手略低,右手略高。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格斗架势,但谢长珩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渡的右手比左手更靠前一些,说明他的惯用手是右手,但他在刻意保护自己的左侧。
左侧有什么?
谢长珩的目光落在沈渡的左手上。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
“你的左手受过重伤。”谢长珩说。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观察力不错。但观察力不能帮你打赢架。”
“我不是要打赢你。我是要知道你的弱点。”
“哦?”沈渡挑了挑眉。
“你的左手腕受过重伤,虽然愈合了,但灵活度一定不如右手。你在格挡的时候会用右手挡更多的攻击,左手主要负责控制距离。所以你的左侧其实是你的弱点——因为你习惯性地用右手保护左手,导致左侧的反应速度比右侧慢零点三秒左右。”
训练场里很安静。沈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零点三秒?”他问。
“大概。也许更少。但足够做一件事。”
“什么事?”
谢长珩没有回答。他突然往前踏了一步,左脚踩进沈渡的两腿之间,右手一记直拳打向沈渡的左侧面部。
沈渡本能地抬起右手格挡——但谢长珩的直拳是虚招。他的左手已经从下方穿过沈渡的防御,手指按在了沈渡的左肋上。
如果那是一把刀,沈渡已经死了。
两个人都停住了。
沈渡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肋骨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谢长珩。
“你赢了。”他说。
“你没有认真打。”谢长珩收回手。
“我认真了。”沈渡解下手上的绷带,“但你说得对,我的左侧确实是弱点。那个伤是一百多年前留下的,那时候还没有组织,我一个人在野外被一群狼围攻。左手腕被咬断了,骨头碎成了三截。虽然复活之后愈合了,但神经和肌肉的恢复不完全。”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那道长长的疤。
“每次复活,旧伤会愈合,但不会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一百年前的伤,到现在还是会影响我。”
谢长珩看着那道疤。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你被狼咬了?”他问。
“嗯。”沈渡把袖子放下来,“那时候我在山里躲清兵。清兵入关的时候,我在北方待不下去了,就往南边跑。跑到湖南的时候被困在一座山上,冬天,大雪封山,没有吃的。一群饿狼闻到了人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次我死了两次。第一次是被狼咬死的,第二次是复活之后从悬崖上摔下去的。雪太大,看不清路。”
谢长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死过四次,每一次都让他痛不欲生。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死过八次是什么感觉。更无法想象一个人在三百年的岁月里,看着所有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自己却永远活着。
“你为什么不——”谢长珩开口,又闭上了嘴。
“为什么不什么?”
“为什么不——”
“不结束?”沈渡替他说完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我试过。一百年前,在我加入组织之前。我站在黄河边上,想跳下去。不是因为我活够了,是因为我太累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缠着绷带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但后来我想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只我一个人是这样的。一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死不了,活不好。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少了一个同类。虽然这个同类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至少——至少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他们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谢长珩。
“所以我没有跳。”
训练场里有人在使用沙袋,砰砰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
“现在,”沈渡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再来一局。这次我会认真打。”
这一次,谢长珩在三秒钟之内就被放倒了。
沈渡的动作快得他根本看不清。前一秒两个人还面对面站着,下一秒他就已经躺在地上了,后背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渡的手锁住了他的喉咙,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无法呼吸又不会窒息。
“你的左侧确实是弱点。”谢长珩躺在地上,喘着气说。
“但我的右侧比大多数人快两倍。”沈渡松开手,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谢长珩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再来。”他说。
“今天够了。”沈渡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已经练了两个小时了。”
“我不累。”
“你的身体不累,但你的神经累了。当你开始用观察力代替本能反应的时候,说明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再练下去你会受伤。”
谢长珩想反驳,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肌肉酸痛得像被撕裂过。
“明天继续。”沈渡说完,走向训练场的出口。
“沈渡。”谢长珩叫住他。
沈渡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黄河边上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沉默。
“因为你需要知道,”沈渡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走了。
谢长珩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掌心的汗已经凉了。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反复三次。
他加入组织的第十天,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不是外勤任务。”阿九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是调查任务。最近衡城东区有几个异常者失踪了。我们需要你去他们的住处看看,找找线索。”
谢长珩翻开文件。里面是三个人的档案。第一个叫周强,男,四十一岁,死过五次,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两周前。第二个叫孙莉,女,二十九岁,死过三次,失踪十天。第三个叫赵小北,男,二十三岁,死过一次,失踪一周。
“死过一次的人也会失踪?”谢长珩问。
“所以这件事很反常。”阿九的表情难得严肃,“赵小北刚加入组织三个月,只死过一次,还有八次机会。他没有任何理由主动离开。”
“你们怀疑是绑架?”
“不确定。所以才需要你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谢长珩问,“我不是新人吗?”
“正因为你是新人。”阿九说,“你的脸还没被太多人认识。如果真的是有人在针对异常者,他们不认识你,你反而安全。”
谢长珩想了想。“沈渡知道吗?”
“他不同意。”阿九叹了口气,“但任务是指挥部直接派下来的。他拦不住。”
“那他还剩一次——”
“对。所以他不能出外勤。指挥部不会批。”
谢长珩点了点头。“我去。”
阿九给了他三个地址和一部专用手机。“有事立刻联系。如果发现不对,马上撤退。你不是战士,你是侦察兵。”
谢长珩把文件塞进口袋里,走向地下城的出口。
他走到冲压机后面的暗门时,看见沈渡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谢长珩问。
“等你。”沈渡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谢长珩。谢长珩接住,发现是一把折叠刀。刀柄是黑色的,很轻,打开之后刀刃大约十厘米长,锋利得反光。
“带着。”沈渡说。
“我不会用刀。”
“那就学。”沈渡走过来,握住谢长珩拿刀的手,调整了一下他的握姿。“刀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划的。砍需要力量,划只需要角度。你的目标是对方的手腕、小臂、脖子。不要试图捅人,捅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他的手覆盖在谢长珩的手上,冰凉的,但很稳。
“如果遇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打,是跑。你死过四次,还剩五次。五次听起来多,但用一次少一次。别浪费。”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小心。”他说。
谢长珩把折叠刀收进口袋,看了沈渡一眼。
“你担心我?”他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样沉稳,左脚比右脚多用百分之五的力。
谢长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推开了暗门。
外面的风很大,十一月的衡城已经进入了深秋,风里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工厂空地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