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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墙暗涌,心事归宁 深宫暗流潜 ...

  •   晨雾轻笼宫苑,琉璃瓦沾着微凉湿气。阮悟辞捧着绘至大半的贵妃吉服绫卷,缓步走在抄手游廊间。
      自昨日宫宴归府,她闭门描纹,指尖总不自觉发轻。眼前是缠枝莲与云纹相绕的图样,心底却反复浮起晏青朔立在灯影下的模样,玄色衣袍衬得眉目沉敛,不过淡淡一瞥,便叫她落笔频频失神。父亲见她心神不宁,只当是宫中差事繁重,温声宽慰许久,才让她稍稍安定。
      今日奉召入宫核对纹样,一路行来,宫苑寂静,唯有脚步声轻叩青石板。她低头拢了拢怀中绫卷,不敢多瞧周遭景致,只想着尽快将图样送至尚衣局,安稳完成差事便好。
      行至廊腰转折处,一阵轻缓脚步声自前方而来,随行内侍低眉垂手,气度恭谨。阮悟辞连忙收步敛衽,垂首静立一旁。
      来人正是大昭三皇子慕容砚。他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清挺如竹,眉眼间带着书卷温雅,却又藏着皇家子弟独有的沉敛,不似沙场武将凛冽,亦无纨绔子弟轻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带几分不容忽视的气度。
      “民女参见殿下”
      慕容砚目光轻落,语气平缓无波:“免礼。抬起头来。”
      阮悟辞微怔,依言缓缓抬眸,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垂眸望着他衣袍前淡淡的竹纹。
      “你便是入宫为贵妃绘吉服的匠人?”慕容砚开口问道。
      “是,殿下。”
      “昨日宫宴之上,本宫曾见过你。”他淡淡道,“贵妃对你所绘纹样,颇为满意。”
      阮悟辞心头微紧:“臣女不过是尽力而为,不敢辜负宫中信任。”
      “尽力是好。”慕容砚微微颔首,语气却沉了几分,“只是深宫之中,光尽力不够,还要懂分寸、知进退、远是非。你可知本宫所言之意?”
      阮悟辞轻声道:“臣女……略知一二。入宫当差,自当恪守本分,不敢妄言妄行。”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慕容砚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绫卷上,“你手中这卷图样,看似只是吉服纹样,可在这宫里,一针一线、一纹一色,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你明白吗?”
      “臣女明白。”阮悟辞低声应道,“臣女只专心绘样,其余诸事,一概不问。”
      “一概不问?”慕容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些事,不是你不问,便不会找上你。”
      阮悟辞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殿下……臣女不懂。臣女只是一介匠人,只求安稳完成差事,何错之有?”
      “你无错。”慕容砚看着她,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深意,“错就错在,你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还被不该注意你的人,注意到了。”
      阮悟辞指尖猛地攥紧绫卷,声音微颤:“殿下……臣女不明白您的意思。”
      慕容砚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昨日宫宴,镇国将军晏青朔,曾看向你所在的方向。”
      阮悟辞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那样的人物,执掌京畿防务,手握重兵,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慕容砚继续说道,“他目光落在哪,哪便会成为焦点。你虽只是一介匠人,可他的视线落在哪,哪便会成为焦点。”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如重石砸心。
      阮悟辞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殿下说笑了,将军何等身份,怎会留意臣女这样的微末之人?不过是恰巧望向一处罢了。”
      “恰巧?”慕容砚淡淡挑眉,“深宫之中,最无恰巧之事。他目光所及,从无闲杂人等。他看你一眼,旁人便会觉得,你与他之间,必有牵连。”
      “可臣女与将军……从未有过半分交集。”阮悟辞急声解释,“自入宫至今,臣女从未与将军说过一句话,更无任何往来,殿下明察!”
      “本宫知道你们没有往来。”慕容砚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语气平静,“正因为没有往来,这一眼,才更让人揣测。”
      阮悟辞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从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绘样,不过是被人无意间看了一眼,竟会惹来这般多的揣测与风波。
      “殿下,臣女真的只想安稳做事。”她声音轻而恳切,“臣女无意卷入任何纷争,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话题,只求平平安安完成差事,离宫归家。”
      “本宫明白你的心思。”慕容砚语气稍缓,“所以今日,才特意提醒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宫中局势复杂,皇子朝臣各有心思,将军权柄在握,更是各方争相拉拢之人。你若被贴上‘将军关注之人’的标签,往后在宫中行走,步步皆是险境。”
      “可臣女……什么都没做。”阮悟辞低声道。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便是错。”慕容砚看着她,语重心长,“旁人不会管你做了什么,只会看你被谁看过、被谁留意过。流言一旦传开,你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阮悟辞垂眸,指尖微微泛白:“那……臣女该如何是好?”
      慕容砚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惶恐,语气放缓了几分:“很简单。第一,往后在宫中,尽量避开将军所在之处,不靠近、不抬头、不与之有任何目光交集。第二,专心绘你的图样,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言,让所有人渐渐忘记,你曾被他看过一眼。”
      “臣女……记下了。”阮悟辞轻声应道。
      “还有。”慕容砚补充道,“若有人问起你与将军的关系,你只答‘宫宴之上,臣女奉命绘样,不识朝中大员’,其余一字不可多言。”
      “是,殿下。”
      慕容砚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你是个聪慧之人,一点便透。深宫生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分守拙,方能长久。”
      “谢殿下指点。”阮悟辞屈膝一礼,“若非殿下今日提醒,臣女恐怕……”
      “你不必谢本宫。”慕容砚淡淡打断,“本宫只是不愿看到,一个安分的匠人,无端卷入朝堂风波,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又道:“去吧,前往尚衣局核对纹样。记住本宫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切莫大意。”
      “臣女谨记在心,不敢忘却。”
      阮悟辞再次行礼,待慕容砚颔首示意,她才缓缓起身,抱着怀中的绫卷,脚步微轻地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路,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三皇子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晏青朔那道沉敛的目光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深宫之中一个不起眼的过客,却没想到,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注视,便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走入尚衣局,主事嬷嬷早已等候在院中,见她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阮姑娘,您可算来了!”嬷嬷笑着上前,“贵妃娘娘那边差人问了两回了,就等着您核对纹样呢。”
      阮悟辞勉强压下心头纷乱,轻声道:“劳烦嬷嬷久等了,我这便开始核对。”
      “好好好,快进屋坐。”嬷嬷引着她进入内室,奉上热茶,“姑娘一路入宫,可还顺利?未曾遇上什么贵人吧?”
      阮悟辞心头一动,想起方才三皇子的叮嘱,淡淡笑道:“一路安静,未曾遇见什么人,顺利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嬷嬷松了口气,“这宫里贵人多,规矩也多,咱们做下人的,还是少撞见为妙,省得一不小心失了规矩,惹祸上身。”
      阮悟辞点头附和:“嬷嬷说得是。”
      她不再多言,将绫卷轻轻摊在桌案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色样,一点点核对纹样的细节、尺寸、配色。
      可即便手中忙碌,她的心却依旧飘在方才的游廊之上。
      三皇子的告诫、深宫的凶险、那道莫名的目光、那些潜藏的揣测……全都缠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
      笔下的缠枝莲纹,明明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却依旧画得有些滞涩。
      嬷嬷在一旁看着,不由笑道:“姑娘今日可是有些心不在焉?往日里您绘样,又快又稳,今日怎的慢了许多?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阮悟辞回过神,连忙笑道:“让嬷嬷见笑了,许是清晨入宫太早,还有些困倦,不碍事的。”
      “那可得歇会儿。”嬷嬷关切道,“贵妃娘娘的吉服虽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您可是尚衣局特意请来的能人,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多谢嬷嬷关心,我无事。”阮悟辞轻轻摇头,“再稍等片刻,便能核对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思绪都放在眼前的纹样之上。
      缠枝莲的花瓣要圆润,祥云的线条要流畅,配色要淡雅而不失尊贵,尺寸要精准贴合贵妃身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所有细节核对完毕。
      阮悟辞放下炭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
      “都核对好了?”嬷嬷凑上前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好好,果然是姑娘的手艺,又精致又稳妥,老身这就派人将图样送去给贵妃娘娘过目。”
      “有劳嬷嬷。”
      待嬷嬷拿着图样离去,内室只剩下阮悟辞一人。
      她坐在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原以为,核对完纹样便能离宫,可没想到,嬷嬷去了许久,才匆匆回来。
      “姑娘,贵妃娘娘看过了,十分满意,命您按此图样定稿,即刻交由绣坊开工。”嬷嬷笑着道,“另外,娘娘吩咐,让您午后再去一趟长春殿,说还有几处细节,想亲自与您交代。”
      阮悟辞心头微紧:“还要再去长春殿?”
      “是啊。”嬷嬷点头,“娘娘难得遇上合心意的匠人,自然要多交代几句。姑娘放心,娘娘性子温和,不会为难您的。”
      阮悟辞无法推辞,只能应下:“好,我知道了,午后我便前往长春殿。”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尚衣局等候,心中反复回想三皇子的话语,越想越是不安。
      她不想再在宫中多停留,更不想再次遇上那些让她惶恐的人与事。
      可皇命难违,她只能静静等候。
      午后时分,日光渐暖,驱散了晨雾。
      阮悟辞整理好衣饰,依约前往长春殿。
      一路行来,宫中人影渐多,内侍宫女往来穿行,她始终低头前行,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随意抬头,生怕真的遇上三皇子口中所说的“不该遇见的人”。
      顺利抵达长春殿,贵妃果然温和,只是交代了几处绣线配色与纹样细节,并无过多为难。
      半个时辰后,阮悟辞辞别贵妃,抱着定稿的绫卷,按原路返回尚衣局。
      她依旧低头快走,只想尽快离开这座让她窒息的深宫。
      可偏偏,怕什么,便来什么。
      行至清晨路过的那处宫苑,夕阳斜照,花影斑驳,一道清挺的身影,静静立在花树之下。
      正是三皇子慕容砚。
      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四周无人,连随行内侍都站在远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轻响。
      阮悟辞脚步一顿,只能上前敛衽行礼:“臣女阮悟辞,参见三殿下。”
      慕容砚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开口便是一句:“事情可办得顺利?”
      “回殿下,一切顺利,贵妃娘娘十分满意。”阮悟辞低声应答。
      “那就好。”慕容砚微微颔首,“本宫在此等你,是有几句话,还要再与你说清楚。”
      阮悟辞心头一紧:“殿下请讲,臣女洗耳恭听。”
      “清晨本宫与你说的话,你可真的记在心里了?”慕容砚问道。
      “臣女句句都记着,不敢有半分忘却。”阮悟辞连忙道,“往后在宫中,臣女必当谨言慎行,不靠近、不抬头、不与将军有任何交集。”
      “很好。”慕容砚点头,“但你要记住,光你自己避开还不够。旁人若主动找上你,你也要懂得如何应对。”
      “旁人……会找上臣女?”阮悟辞惊愕抬头。
      “自然。”慕容砚淡淡道,“如今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将军的一举一动。你是他目光落过的人,自然会有人想来试探你、拉拢你,甚至利用你。”
      阮悟辞脸色发白:“可臣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他们利用臣女做什么?”
      “利用你的身份,制造流言,挑拨是非,牵连将军。”慕容砚一字一句,清晰直白,“深宫权谋,最是阴诡。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匠人,也能成为撬动局势的一颗棋子。”
      “臣女……不想做棋子。”阮悟辞声音微颤,“臣女只想做个普通人,安稳度日。”
      “本宫知道。”慕容砚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所以才一再提醒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问你什么,你都只说‘不知、不懂、不问、不答’,守住这八个字,便能保你平安。”
      “臣女……记住了。”阮悟辞哽咽着应道。
      “还有一事。”慕容砚继续道,“若有人拿你与将军的关系做文章,你不必惊慌,更不必辩解。清者自清,辩解越多,破绽越多。”
      “是,殿下。”
      “你是个安分的姑娘。”慕容砚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深宫险恶,本宫能提醒你的,只有这些。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阮悟辞屈膝深深一礼:“殿下多次相救指点,臣女感激不尽,此生难忘。”
      “不必言谢。”慕容砚淡淡摆手,“本宫只是不愿看到无辜之人,沦为权谋的牺牲品。你去吧,尽早离宫,归家之后,少想宫中之事,安心过你的日子。”
      “臣女遵旨。”
      阮悟辞再次行礼,缓缓起身,抱着怀中的绫卷,一步步转身离去。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宫苑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花香,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皇子的话语、深宫的暗流、那道挥之不去的目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视线……
      全都在她心底,掀起了一阵又一阵无法平息的暗澜。
      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从昨日宫宴那一眼开始,便再也无法归于沉寂。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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