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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校生(P) 在17岁那 ...

  •   那是二〇〇二年的七月十六日。

      高二下学期的夏天,江城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说蒸笼其实并不准确。蒸笼里好歹有热气腾腾的食物,有可以果腹的暖意。而江城的夏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燥热,黏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让人无处可逃。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弹性,仿佛下一秒就会陷进去。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边缘蜷曲,颜色从浓绿褪成灰绿,再从灰绿泛出焦黄,还没来得及飘落,就已经在枝头耗尽了生气。

      按理说是暑假。可对准高三的学生而言,暑假是一个奢侈到近乎残忍的词。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头顶的吊扇吱呀转动,把热风从左吹到右,又从右卷回来,始终没逃出这间闷热的教室。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书,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九门课,九座小山,摞成一堵堵矮墙,把每张脸都挡在后面。

      江城的高考和别处不同。别的省份分文理科,只考六门。江城是九科统考,文理不拆分。这意味着文科生要在物理化学里挣扎,理科生要在政治历史里沉浮,没有人能幸免。

      学校只给了两周假期,五百多名学生便被一股脑塞进了高三校区。

      高三校区在城市另一头,与老校区隔着三条街。新校区什么都新——新教学楼、新操场、新食堂,连门口的保安亭都是崭新的。可顾夏不喜欢这里。新校区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半点记忆。老校区有爬满墙壁的爬山虎,有生长几十年的梧桐,有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楼梯。而这里,只有灰白的墙、灰白的地砖、灰白的天花板,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属于“最后一年”的压抑。

      这是返校第一天,上午没有正课。领完教材,顾夏便没回教室,独自坐在教学楼斜前方的小凉亭里背政治。

      凉亭是新校区里唯一带点人情味的地方。几根水泥柱撑起六角顶,顶上攀着几株尚未成气候的紫藤,稀稀疏疏,挡不住多少阳光。亭中央一张石桌,四条石凳,桌面刻着象棋棋盘,楚河汉界分明,却从没有人真正在这里下过棋。

      顾夏把政治书摊在石桌上,翻到“唯物辩证法”那一章,低声默念。“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相互联结、相互制约……”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操场的喧闹。几个男生在踢球,呼喊、笑闹、球鞋触球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噪音。

      “矛盾的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特殊性包含普遍性……”他顿了顿,望向操场。

      阳光白得刺眼,落在塑胶跑道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踢球的男生早已脱了校服外套,只穿背心,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其中一人进了球,高举双臂欢呼,立刻被另外两人扑按在地。他们笑得太响,响得顾夏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清。

      他收回目光,继续背书。“主要矛盾在事物发展过程中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对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陈薇荫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漫画,Clamp的《X战记》,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动过。

      “我在背书。”顾夏说。

      “我知道。但你背书跟念经似的,我都快睡着了。”

      “那你睡。”

      “睡不着,太热了。”

      她说得没错。太热了。热到石桌表面都带着温气,热风穿亭而过,裹着一股水泥的燥意,连蝉鸣都有气无力,叫几声便歇一会儿,像是在和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妥协。

      陈薇荫翻了个身,把脸从臂弯里抬出来,枕着手臂眯眼望天。紫藤叶在头顶晃动,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你说,为什么高二暑假只有两个星期?”她问。

      “因为我们是高考班。”

      “那为什么高考班就得这么惨?”

      “因为我们要在千军万马里杀出一条血路。”

      “谁告诉你的?”

      “老师。”

      “老师说什么你都信?”

      顾夏没再接话,把政治书翻到下一页,继续默念。“内因是事物变化的根据,外因是事物变化的条件……”

      “顾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以后。这个词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边界。他只知道现在要背书、要考试、要考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再往后,他就不知道了。

      “没想过。”他说。

      “骗人。”

      “真没想过。”

      “那你写那些歌词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顾夏微微一怔。

      陈薇荫说的是他藏在抽屉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歌词,有些是翻译,有些是原创。音乐剧的歌词和流行歌不同,有叙事,有角色,有情绪的起承转合。他从没给任何人看过,可陈薇荫不知从哪儿翻了出来。

      “你偷看我东西。”他语气里没有责备。“是你自己放在桌上的,我没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她理直气壮,“写得很好。”

      顾夏沉默。“真的很好。”她又重复一遍,“你应该去做编导,或者当演员。”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还没沉下去就被风吹走了。可顾夏记住了。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不问他写了什么,他也不解释。她只告诉他:你写得很好。而他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句。

      “快看快看!”陈薇荫忽然从石桌上弹起来,手指指向操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猫。
      顾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辆黑色奔驰正从校门驶入。车子很新,漆面在阳光下反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它沿着操场边的水泥路缓缓前行,轮胎碾地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身晃动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与踢球男生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车子在教学楼前停下。引擎熄灭的声音短促干脆,像一个句号。

      车门打开,一个男生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那种白,不是校服的白——校服的白是洗得发灰、带着廉价荧光剂的白。而他的白,是干净、纯粹、没被任何东西沾染过的白。头发是利落的自然短发,被阳光照出一点浅棕光泽。

      教导主任从教学楼里走出,远远朝他招手。他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过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白衬衫在阳光下轻轻一晃,便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可陈薇荫已经激动得像是撞见了天大的事。

      “你看见了吗?!”她抓住顾夏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顾夏把她的手掰开,“一辆车。”

      “不是车!是人!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嗯,看见了。”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

      “什么怎么样?”

      “他啊!你觉得他怎么样?”

      顾夏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白衬衫、黑色双肩包、结实的手臂、挺直的背影。细节清晰,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

      “挺好的。”他说。

      “就‘挺好的’?”陈薇荫不满地瞪他,“你有没有审美啊?那是‘挺好的’吗?那是——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不是说偶像是金城武吗?”

      “这是真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金城武在电视里,他就在我眼前。这能一样吗?”

      顾夏笑了。他说不过陈薇荫。抬杠这件事上,她永远有最后一句。

      “而且你看见那辆车了吗?”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奔驰。他家肯定很有钱。”

      “所以呢?”

      “所以——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白马王子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布一条早已被证实的定理。

      阳光落在她脸上,鼻尖挂着细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她笑得太开心,开心得仿佛那个白衬衫男生已经是她的男朋友。

      顾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马上就会知道的。”她信心十足,“学校就这么大,转学生就这么几个,不出今天下午,全年级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她说得没错。

      在校园里,消息靠口口相传。

      一个开着奔驰来的转学生,足够成为全年级的谈资。姓名、来历、成绩、家庭背景,会在最短时间被扒得干干净净,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直到覆盖整片水域。

      可那时的顾夏还不知道,这颗石子投进的,不只是一片湖,而是他此后一整个青春。

      下午上课铃在教学楼里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从食堂、凉亭、操场的各个角落拽回教室。

      顾夏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教室里弥漫着午睡刚醒的慵懒,有人趴在桌上不肯起,有人揉着眼睛打哈欠,有人趁老师没来,抓紧时间和前后桌说几句悄悄话。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这是他在这个班坐了一年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老校区的梧桐换成新校区的篮球场,位置却没变。

      桌面上留着上一任主人的刻痕——一个“早”字,模仿鲁迅的笔法,刻得很深,用圆珠笔描过,蓝汪汪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坐下,把政治书塞进桌洞,掏出语文课本。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孙老师的课,没人敢迟到,更没人敢不预习。

      教室里人渐渐到齐。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赶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抓紧最后几分钟补觉。窗外蝉鸣正烈,声音从窗缝挤进来,与风扇的嗡嗡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让人昏昏欲睡的网。

      孙老师准时推门而入。四十多岁,短发,金丝边眼镜,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她在讲台上站定,放下教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上课。”

      “起立。”班长喊。

      全班齐刷刷站起,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声响。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教室瞬间安静。孙老师翻开教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祭十二郎文》。

      “今天我们学习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篇文章被称作‘千古第一祭文’,是韩愈写给侄子十二郎的。情感真挚,读来令人动容。我们先从作者与背景讲起……”

      顾夏翻开课本,找到《祭十二郎文》,低头做笔记。他的字很小,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刻在石上,用力而笃定。

      教室门口出现两道人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教导主任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顾夏的笔尖顿在纸上。

      ——是凉亭里看见的那个人。

      白衬衫在教室日光灯下,比阳光下更显干净。领口袖口整洁得没有一丝污迹,连褶皱都熨帖平整。不是刚拆封的生硬崭新,而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妥帖。他头发很短,利落自然,灯光下泛着一点浅棕光泽。

      他站在教导主任身后,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间教室。那种平静,不是紧张,也不是漠然。

      “孙老师,打扰一下。”教导主任笑着开口,“新转来的学生,安排在你们班。”

      孙老师点头,示意他进来。

      教导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彻底安静。所有人抬头,目光都落在讲台旁的白衬衫男生身上。

      “李向晚同学,从上海转学过来,以后就在我们班。大家要互相帮助。”

      上海。

      这两个字在教室里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从上海转到江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上海的教育资源、高考分数线、录取率,哪一样不比江城好?从上海转来江城,像从大船跳上小舟,没人理解缘由。

      但没人敢在孙老师的课上多嘴。

      “李向晚,”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眼,“你就和顾夏同桌吧。”

      李向晚点了点头,径直朝顾夏走来。

      “你俩认识?”

      李向晚刚放下书包,陈薇荫就转过头问。

      没等两人反应,她同桌轻咳两声:“大姐,你看这教室还有别的空座吗?”

      陈薇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说“骚瑞骚瑞”,然后直奔主题:“你为什么从上海转过来?”

      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掉在地上的针。

      全班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陈薇荫。她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李向晚,等着答案。

      “上海不好吗?”她又补了一句。

      顾夏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你踢我干嘛?”陈薇荫扭头瞪他,完全没领会他的暗示。

      孙老师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陈薇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薇荫身子明显一僵,慢慢转回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你刚才问新同学什么问题?”孙老师问。

      “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我问他为什么转到江城来。”

      “嗯。”孙老师点头,“那你知道,我刚才在讲什么吗?”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薇荫的耳尖泛红。

      她飞快瞥了一眼黑板——《祭十二郎文》五个大字,可刚才讲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

      “韩愈写这篇文章时,是什么心境?”孙老师再问。

      陈薇荫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

      “很好。”孙老师指向最后一排,“去后面站着,好好想一想。”

      陈薇荫站起身,从座位里挤出来,经过顾夏身边时,朝他吐了吐舌头。那表情太无辜,无辜得顾夏差点笑出声。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站好,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正得像个受罚的小学生。

      可眼睛依旧不安分,滴溜溜转一圈,落在李向晚身上,又落回顾夏背上。

      孙老师重新开始讲课。“韩愈写这篇文章,是在侄子十二郎去世之后。文中有一段非常有名——”
      她翻开课本,缓缓朗读:“‘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她的声音一读古文便变得不同,比平时更低、更缓,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仿佛要把千年之前的文字一个个从纸里拽出来,让它们重新活一遍。

      顾夏低头记笔记。字很小,一笔一画认真,可写到“衔哀致诚”四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左侧有一道目光。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等看清便已沉下去。

      他没有抬头。

      但那个下午,坐在他左边的男生,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静,坐在那里,翻着课本,一言不发。

      孙老师讲完《祭十二郎文》时,下课铃准时响起。

      教室像被按下开关,瞬间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起身走动,有人凑在一起讨论课文,有人掏出随身听戴上耳机。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教室里的人,扑棱翅膀飞走。

      教导主任给李向晚抱来一摞新教材。

      他道了声“谢谢”,便不再与人交谈,专心用书夹把课本整理得和顾夏的书本平齐。

      顾夏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你好”太正式,“欢迎”太客套,“为什么从上海转来”又太过冒昧。他想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翻起自己的英语笔记。

      “这是期末考试的化学试卷,等会儿刘老师讲。”教室前面传来学习委员范玲玲的声音。

      她抱着一摞试卷走来,分给每排第一位同学。

      范玲玲是典型的好学生:成绩好、纪律好、脾气好,方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微微低头,像怕踩到什么。她人缘极好,和学校里的男生打成一片。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她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气质——不刻意讨好,也不故意疏远,不远不近,像一个永远为你留着位置的温暖坐标。

      她和陈薇荫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安静如影,一个张扬如阳。可她们却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大概是这世上最没道理却又最自然的事之一。

      试卷从前排传到顾夏手里,他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分数。

      八十七分。

      中规中矩,不会被表扬,也不会被批评。

      上课铃响。化学老师刘老师走进教室。三十出头,黑框眼镜,头发总是有些乱,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里,一半露在外头。他是全校最不像老师的老师——不凶、不严、作业不多,甚至会在课上开玩笑。可奇怪的是,他的课纪律最好。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喜欢。喜欢一个人,就不想让他失望。

      刘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过全班:“这节课讲卷子。”

      他目光一转,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身影上——陈薇荫还站着,孙老师没说让她坐下,她就一直站着。

      “陈薇荫,怎么还站着?”

      “孙老师让我站的。”她可怜巴巴地回答。

      “行了,坐下吧。”

      陈薇荫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长长松了口气。

      刘老师的目光继续移动,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旁。

      “新同学?”

      “叫什么名字?”

      “李向晚。”全班几乎异口同声。

      “李向晚……”刘老师念了一遍,“从哪儿转来的?”

      “上海。”陈薇荫抢先回答。

      “上海?”刘老师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好笑的弧度,“怎么想不开从上海转到江城来?是想和我们一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刘老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你没有试卷吧?跟同桌看一张。”

      顾夏把自己的试卷往他那边挪了挪。

      A3大小的卷子摊开,占了小半张桌面。

      他轻轻往左一推,卷子边缘碰到李向晚的手臂。

      李向晚低头看了一眼,再转头看向顾夏,轻声说:“谢谢。”

      这是他对顾夏说的第一句话。两个字,声音不高,低沉,带一点微哑,像很久没有认真与人说过话的嗓音。

      顾夏说:“不用谢。”

      两人一起看一张试卷。

      化学是顾夏的弱项。八十七分里,选择题扣六分,填空扣四分,大题扣三分。

      李向晚的目光从第一题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速度不快不慢,每道题都稍作停顿,像在默默梳理。看到红笔圈出的错题时,会多停留一两秒。

      顾夏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分数,是题目本身。

      “这道题。”李向晚忽然开口,指尖点在第一道选择题上,“你选的B,答案是A。”“嗯。”顾夏说,“我知道,算错了。”

      李向晚语气平静:“不是算错,是概念弄混了。碳酸钠和碳酸氢钠的热稳定性,你记反了。”

      顾夏愣了一下。

      “你用碳酸氢钠加热分解的方程式去推碳酸钠,但这个温度下,碳酸钠不分解。”

      顾夏重新看题,才发现李向晚说得一点没错。他确实记反了——把碳酸钠记成不稳定,碳酸氢钠记成稳定。这不是计算失误,是根本概念错了。

      “你化学很好?”顾夏问。

      “还行。”李向晚说。

      后来顾夏才知道,李向晚嘴里的“还行”,意思是——年级前三。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课桌上,落在红笔点缀的试卷上,落在李向晚的白衬衫上。

      顾夏看着他,忽然想起陈薇荫在凉亭里说的那句话:“他简直像是一个白马王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句话。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教室太静,也许是——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试卷上。

      可那道被他记反的化学知识点,他再也没有忘过。

      很多年以后,他早已不记得高二化学课本的模样,却依然清晰记得:碳酸钠稳定,碳酸氢钠不稳定。
      依然记得那个下午,阳光落在桌上的角度,风扇转动的声音,试卷被风吹起的一角,和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

      “不是算错了,是概念弄混了。”

      有些知识就是这样被记住的。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分数。而是因为告诉你这些的那个人,就坐在你左边,肩膀离你很近,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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