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残阳》绮玮

2、第二章：繁花锦簇的虚妄，与玻璃幕墙后的吻 【2020

　　【2020年春·西雅图】
　　一年半后，世界生病了，西雅图病得最重。
　　曾经被戏称为“去亚马逊上班就像去上坟”的South Lake Union办公区，如今安静得如同巨大的停尸房。那些耗资巨大的玻璃幕墙大楼——Amazon Spheres、Day One大楼——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里面却空无一人。空气中不仅有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咖啡香，现在还多了一种刺鼻的、让人神经紧张的消毒水味。
　　林浩推开窗户，让潮湿的冷风灌进他那个位于半地下室的小屋。窗外，邻居家的草坪因为长期无人打理，长出了几株嫩黄的野花，在风中颤抖。那是2020年的春天，新冠病毒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雷尼尔雪山脚下，把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屏幕之后的二进制世界，却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病态的狂热扩张。
　　林浩坐在那张漆面已经斑驳的旧书桌前。他的电脑散热风扇发出近乎喘息的嗡嗡声。屏幕上，Zoom的视频窗口里，面试官的脸因为网络延迟有些模糊，背景是一个典型的美式中产家庭客厅，整洁却缺乏生机。
　　“Perfect, Lin.” 面试官是个有些秃顶的印度裔大叔，名字叫Raj，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硅谷特有的、急于招人的急迫，“你的背景非常出色。分布式系统的缓存一致性问题，你的解法比我们组现有的架构还要优雅。如果不出意外，HR会在48小时内和你联系。”
　　林浩关掉摄像头，长舒了一口气。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最后几行命令，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这周的第五场大厂 Virtual Onsite（远程终面）。
　　在这个被疫情撕裂的世界里，林浩似乎活在一个粉红色的泡沫里。外面的世界在崩塌，餐馆倒闭、失业率飙升、人们在超市里为了最后一卷卫生纸大打出手。而他，仅仅因为掌握了一门叫“写代码”的手艺，正在步入一个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阶层。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已经到手的录取意向书（Offer Letter）。
　　Google、Facebook、Microsoft、Amazon。
　　FLAG四大厂的Logo在A4纸上闪耀着金钱的光泽。每一份 Offer 上面的数字都足以让一个重庆普通家庭的门楣瞬间镀金。
　　16万美金起薪，还有分四年给出的价值10万美金的受限股票（RSU），加上签字费……
　　林浩拿起那支已经用了两年的、笔身有些起球的百乐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的汇率，他第一年的综合收入将超过150万人民币。
　　150万。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姐姐林悦。林悦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杭州家楼下的超市排队，每个人都戴着厚厚的、甚至有些发黄的医用口罩，眼神里透着疲惫。配文是：“又是加班的一天，希望能早点复工，人力部门快被裁员名单淹没了。”
　　林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身上的优衣库卫衣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由于长期熬夜，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象征着成功的 Offer 数字，却感受不到太多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他抢走了属于姐姐的资源，现在，他必须用加倍的美元还回去。
　　“叮——”
　　微信弹窗打破了屋里的死寂。是肖雨。
　　Rain：“浩！救命！我刚刚面完了Amazon的VO！最后一个面试官问的System Design，竟然是你在论坛上发过的那个‘如何设计一个TinyURL’的原题！连参数都没改！”
　　Rain：“我当时心跳快得都要跳出来了，但我忍住了，假装思考了三分钟才开始写……你说，我这算不算作弊啊？[捂脸.jpg]”
　　林浩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在这个冰冷的、充满算法和逻辑的世界里，肖雨的存在就像是一束不按常理出牌的阳光。
　　H：“这叫‘命中注定’。在这个大厂HR为了完成招聘指标不惜把漏斗开到最大的时代，这种‘放水’是常态。恭喜你，肖大码农，你要上岸了。”
　　Rain：“[转圈圈.gif] 晚上来我这儿！我爸托人给我送了高级的和牛和清酒，咱们庆祝一下！我也拿到了！我真的拿到了！”
　　肖雨的文字里透着那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快乐。那种快乐，是林浩无论拿到多少万美金的Offer，都无法拥有的。

　　【西雅图·高级公寓】
　　肖雨租住在西雅图市中心（Downtown）的一处高级公寓，那是可以俯瞰整个埃利奥特湾（Elliott Bay）的“玻璃盒子”。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在这栋需要刷卡三次才能进入的公寓里，疫情似乎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前台每日更换的鲜花香气，和高层特有的、干净得近乎虚幻的空气。
　　林浩到的时候，夕阳正把整片海湾染成玫瑰金。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有些起球的卫衣。这栋大楼的装修风格极简而奢华，大理石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他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肖雨打开门，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真丝家居服，赤着脚，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这个黄金时代的余晖里，肖雨美得就像是一幅颜料未干、娇艳欲滴的油画。
　　“林大侠，快来！”肖雨举着一瓶清酒，笑得眉眼弯弯，她身上那股熟悉、淡淡的海盐香水味，向林浩扑面而来，“今天不聊代码，不聊算法，只聊怎么花钱！”
　　林浩把外套挂在门口，看着这间充满了工业设计感和自然气息的屋子。客厅里摆放着弗兰克·盖里设计的那把著名的“Easy Edges”瓦楞纸板椅，落地窗前放着一台巨大的、外壳由3D打印而成的、充满了后现代感的咖啡机。
　　这里的一把椅子、一个花瓶，可能都抵得上他半年的房租。
　　“肖雨，”林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声音有些低沉，“你真的打算留在美国了？”
　　肖雨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在酒意的微醺下，闪烁着一种迷离的光芒。
　　“以前是为了向我爸证明。但现在，林浩，是因为这里有你，你给了我能留下来‘确定性’。你不觉得吗？只要我们努力，这里的回报是明码标价的。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酒局，但有我们可以自定义的生活。”
　　她凑近了一点，真丝的家居服随着她的动作，轻柔地摩挲着林浩的手臂。那是一种极度细腻、极其不真实的触觉。
　　“我爸今天在电话里听说我拿到了Amazon的Offer，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女儿，你是好样的，你妈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夸我。”肖雨的眼里闪烁着泪光，“林浩，我想通了。回国我也只是个‘肖总的女儿’。但在西雅图，我是Software Engineer Xiao。”
　　林浩看着她。这个曾经连static和non-static都分不清的女孩，在那个黄金时代的余晖里，硬生生地用一种感性的方式，闯出了这条逻辑的路。
　　“好。”林浩轻声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放下杯子，大步跨过去。在巨大的、倒映着整座城市霓虹和远处亚马逊“玻璃球”办公楼（The Spheres）的玻璃幕墙前，他吻住了她。
　　那是他们的初吻。
　　窗外是西雅图不眠的灯火，是那个曾经看似高不可攀、如今却唾手可得的硅谷梦。在这个吻里，林浩尝到了清酒的清香、肖雨唇膏的甜腻，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来的掌控感。
　　他坚信，只要那张带大厂Logo的工牌还在脖子上挂着，这种跨越阶层的、带有智力优越感的自由，就是永久的。
　　2020年的跨年夜。西雅图的Space Needle（太空针塔）上空燃起了绚烂的烟花。由于疫情，人们只能在车里观看。林浩和肖雨把特斯拉停在Queen Anne的山顶，肖雨靠在林浩的怀里，看着烟花许下了新年的愿望：“希望明年，我们能拿到那张绿色的卡片。”
　　然而，就在烟花散去的第二天。
　　林浩回到他那个半地下室的小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浏览行业新闻。一则不起眼的内网消息弹了出来：“Amazon拟调整全球招聘战略，部分处于试用期的SDE（软件开发工程师）岗位将面临重审。”
　　紧接着，他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HR的、标题冷冰冰的邮件：
　　“Regarding your H-1B Visa Status Update - Action Required.”
　　林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戴上耳机，白炽灯嗡嗡的声音在这个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还没敢告诉肖雨，虽然他手握四个大厂Offer，但由于他在EE（电子工程）直博期间的中途转学，他的OPT（专业实习签证）有效期只剩下最后一次H-1B抽签的机会了。

　　风暴，已经在平静的海面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