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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定居南岛 工具房比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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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房比王吉星预想的要好。
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他彻底清扫后,露出了原本的橡木地板,虽然老旧,但踩着踏实。一张结实的单人床垫靠墙放着,上面铺着从老艾伦那里买来的、浆洗得挺括的素色床单。一张摇摇晃晃但擦干净后颇有些韵味的老书桌临窗,窗外是书店后院那个疏于打理却生机勃勃的小花园,湿漉漉的绿意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简单的洗手池,一个老式的、需要烧柴的小铁炉子——这就是全部家当。
但对王吉星来说,这已足够。他把几件随身衣服挂好,那本翻旧了的《金刚经》放在窗边,又从行李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有父母的,有公司初创时几个元老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多年前,他和杨妮妮在一次野外徒步时,被队友抓拍的。照片上的她,戴着遮阳帽,笑得毫无阴霾,他正递水给她,侧脸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他看了片刻,将铁皮盒子小心地塞到床垫下。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熟悉环境,以及…解决生存问题。
小镇小得惊人,一条主街走完不过十分钟。一家兼卖杂货的加油站,一个只有周三才开市的农贸集市空地,一家小超市,一家供应炸鱼薯条和馅饼的小餐馆,一个邮局,再就是“南十字星书角”和隔壁一家手工艺品店。居民大多是老人和从事户外相关工作的壮年,节奏慢得像缓缓流淌的冰川融水。
王吉星很快发现,在这里生活,钱不是万能的。小超市货品有限,且早早关门。他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小超市,对着冷柜里有限的肉类和蔬菜发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嘿,伙计!新来的?亚洲面孔可不多见!”
王吉星转头,是个穿着沾着泥土工装裤、身材壮实、留着浓密红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装满面包牛奶的小车,笑容爽朗。
“是的,刚来不久。王吉星。” 他伸出手,用英语回答。
“麦克!” 红胡子男人用力跟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看你在看牛排?别买那个,冷冻太久了。想要好肉,周三早上去集市,找老詹米,他的羊排和鹿肉是附近最好的。蔬菜?看见街尾那栋蓝色房子没?海伦老太太的花园简直是个宝库,你嘴甜点,她能便宜卖给你最新鲜的番茄和土豆!”
麦克是个自来熟的话痨,十分钟内,王吉星就知道了哪里能买到新鲜的鱼(码头边,找早归的渔船),哪里能喝到不掺水的黑啤(餐馆老板汤姆私藏),以及镇上的“八卦中心”就是老艾伦的书店。
“艾伦女士?哦,你说Nikki啊!” 麦克提到杨妮妮,眼睛亮了亮,“她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人好看,心也好,就是…有点 quiet,你知道吧?她在镇子东边山坡上,自己弄了个小木屋,可漂亮了。有时候会帮老艾伦看店,有时候接点翻译还是设计的活儿?不清楚。但她烤的柠檬派,老天,能让圣徒堕落!”
谢过热情的麦克,王吉星心里有了谱。他买了些基础食材,回到工具房,对着那个小炉子犯了难。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终南山能煮点清粥,但对于这种需要手动控制风门、添柴加火的原始家伙,实在有点束手无策。
第一次生火,浓烟倒灌,呛得他眼泪直流。折腾了半天,火总算勉强燃起,却忽大忽小。他试图煎个蛋,结果不是糊了就是散了,最后弄出一盘黑黄相间的不明物体。
看着这盘“杰作”,王吉星苦笑。以前在北京,他有厨师,有保姆,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在终南山,也是清苦凑合。现在,在这南半球的小镇,他得从头学起,如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傍晚,他正在清理“战场”,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杨妮妮站在门外。她换了身亚麻的长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盖着蓝白格纹布的藤篮。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表情却淡淡的。
“老艾伦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她把藤篮往他手里一塞,语气没什么起伏,“镇上电力不稳,尤其下雨天,这个比你那破炉子靠谱。”
王吉星掀开布,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便携式卡式炉,两罐气,还有一小袋意面,一瓶酱,几头蒜,两个番茄,甚至还有一小瓶橄榄油和黑胡椒粉。东西不多,但考虑周全。
“这…” 他抬头,心里一暖。
“别多想,” 杨妮妮立刻打断他,下巴微扬,“老艾伦心善,看不得人饿死。工具房也算他的产业,租客出事他麻烦。东西钱从你押金里扣。”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生火的时候,柴别塞太满,留点空气。烟道阀门开三分之一。”
然后,她就真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径上。
王吉星抱着藤篮,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他把东西拿进屋,看着那精致的卡式炉,又看看旁边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炉子,摇头失笑。
她用最“杨妮妮”的方式,给了他恰到好处的帮助——不留情面,不涉情感,甚至找个“老艾伦”的借口,但那份细心和…潜藏的关心,他接收到了。
他没用卡式炉。而是按照她的“指导”,重新折腾那个铁炉子。这次,柴火排列疏松,阀门开到三分之一。火焰果然稳定地燃起,橙黄色的光温暖了小屋。
他用篮子里简单的材料,煮了一锅勉强能入口的番茄意面。味道平平,但热腾腾的,是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窗外,南半球深邃的夜空铺展开来,星辰璀璨得不像话。小镇安静得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吠。他洗了碗,坐在窗前,翻开《金刚经》,却有点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镇子东边的山坡,那里有稀疏的灯光。其中一盏,或许就是她的“小木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缓慢而平静。
王吉星渐渐摸到了小镇的生活节奏。每周三,他跟着麦克去集市,从那个一脸严肃的老詹米手里买最新鲜的羊排,听麦克和摊主们用飞快俚语夹杂的英语插科打诨。他去海伦老太太的花园,用生涩的英语加上比划,买回沾着泥土清香的蔬菜,老太太总会多塞给他一把香草。他学会了用卡式炉和那个越来越驯服的小铁炉,做出勉强可口的食物。
他也成了“南十字星书角”的常客。老艾伦是个寡言但智慧的老人,有一手好咖啡,藏书也颇杂。王吉星有时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杨妮妮偶尔会来,通常是在午后,带着她的银蕨杯,坐在她固定的角落,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两人很少交谈,有时只是点头致意,像最普通的店主与熟客,或者…邻居。
但小镇太小了,避无可避。
有时在唯一的小超市,他们会同时出现在货架两端,各自挑选东西,隔着几排货架,能听到对方拿取物品的细微声响。有时在邮局,他寄明信片回北京(给仅剩的、还关心他的老朋友),她会来取订阅的园艺杂志,擦肩而过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尤加利叶的清冷香气。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在周五傍晚的小餐馆。王吉星点了一份炸鱼薯条,刚坐下,就看见杨妮妮推门进来,显然是刚结束手头的工作。餐馆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几乎坐满。两人对视一眼,杨妮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也没转身离开,而是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和餐馆老板汤姆在柜台后哼着的乡村小调。他们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目光偶尔在空中相遇,又迅速分开,看向窗外暮色中的街道,或者墙上挂着的、已经褪色的风景画。
直到王吉星吃完,擦了擦嘴,看着对面小口吃着蔬菜沙拉的她,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麦克说,你的柠檬派能让圣徒堕落。”
杨妮妮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麦克的话,你信一半都嫌多。”
“但老艾伦也这么说。” 王吉星慢悠悠地补充。
杨妮妮没接话,低头继续吃沙拉,耳根却似乎微微红了一点点。
“所以,” 王吉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种熟悉的、带着促狭的探究,“什么时候能有幸,见识一下这‘堕落级’的手艺?”
杨妮妮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他,眼神清亮:“王老板这是…点单?”
“不敢。就是…馋了。” 王吉星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笑意。
杨妮妮看着他。他比刚来时气色好了些,脸颊有了点肉,胡子刮得干净,虽然穿着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坐在油腻的小餐馆里,但那眼神里重新亮起的光,和那副“我就问问又不会少块肉”的样子,让她恍惚了一下。
“看心情。” 她扔下这三个字,拿起账单,起身去柜台结账,连他那份一起。
“哎,我的我自己…” 王吉星赶紧掏钱包。
“押金里扣。” 杨妮妮头也不回,对汤姆说了句“记我账上”,就推门走了出去。
王吉星拿着钱包,看着玻璃门外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张她留下的、写着“Tom's Diner”的简易收据,摇了摇头,却忍不住笑了。他把钱包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前天在海伦老太太那里买蔬菜时,老太太附赠的一小包薰衣草种子,说是“撒在窗台下,夏天会很香”。
他走出餐馆,南岛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星空低垂,银河如练。他慢慢踱步回书店后的工具房。路过书店时,看到里面还亮着温暖的灯光,老艾伦似乎在整理书架。
他没有进去。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拧亮台灯,拿出那包薰衣草种子,又找了一个废弃的罐头盒,填上土,小心翼翼地撒了几粒进去,浇了点水,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坐下,翻开《金刚经》。这一次,那些古老的文字似乎不再那么晦涩难明。窗外,是南半球陌生的、灿烂的星空。不远处山坡上,有一盏温暖的灯火。
生活以最朴素的方式展开。劈柴,生火,做饭,与邻居交换简单的物品和话语,在书店消磨一个安静的下午,在小餐馆进行一次算不上约会的“偶遇”晚餐。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急切的剖白与追问。只有屋檐下的烟火气,和星光里缓慢流动的时光。
他知道,那扇紧紧关闭的心门,或许依然坚固。但门缝里,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光。而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有耐心、也有资格的…敲门人,或者,仅仅是安静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