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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洛清幽养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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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惧怕老师在上课叫我赶去医院……
——洛清幽日记本扉页,2015年9月30日
市三中高二(7)班,2015年9月30日上午十点零五分。
月考。物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质答题卡的沙沙声。九月底的阳光从南面窗户灌进来,白花花地铺在桌面上,把选择题的方框照得发亮。洛清幽坐在第三排靠窗,写到物理大题第三道——斜面、摩擦因数、临界加速度,步骤列到第三行,忽然腿上震了一下。
她那部小米2S调了最强震动,贴在左腿上,嗡嗡的,一下接一下。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没敢动。月考监考严,代课老师坐在讲台前批卷子,眼镜片反着光,抬一下眼就能扫全场。
可手机不依不饶。第四下。第五下。
洛清幽手指僵了。笔从指缝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啪"一声,整个考场都听见了。
代课老师停住脚。
"洛清幽?"
"老师,笔掉了。"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像冰。
手机又震了。
她到底没忍住,借着捡笔的动作垂眼瞥了一眼屏幕——
市一医院三个未接来电。
洛清幽的心脏猛地缩紧。她爸洛楚明心衰住院快三周了。昨天她去陪床,他还说"明天月考别来了,考完再来",脸色蜡黄,笑着拍她手背,手背上针眼青一片紫一片。医院这个点连打三个电话——
不会是好事。
她攥着笔坐直了,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以前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惧怕老师在上课叫我赶去医院……
不是怕安静。是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
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陈老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她脸上那种表情洛清幽太熟了——三年前妈妈走的那天,班主任也是这个表情。
全班所有人的笔同时停了。四十多双眼睛从答题卡移到门口。
陈老师的目光越过整间教室,直接落在洛清幽脸上。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洛清幽,跟我去医院,快!你爸……"
她没说完。
但洛清幽听懂了。
笔悬在半空,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把答题卡第三行的"F=ma"晕成一个黑点。
十点四十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四分。
她爸走了快三个半小时了。三个半小时里手机震了三次,她一次都没接。她坐在教室里算斜面摩擦,而她爸——
洛清幽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声音刺耳。她把笔放下,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
全班没有人说话。连代课老师都站在讲台后面没动。
"老师……"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走。"陈老师朝她招手,声音压着,但急迫压不住,"现在就走。"
洛清幽往门口走。过道很窄,她经过每一张课桌的时候,同桌把纸巾塞进她手里,没说话。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
她走到门口,陈老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没有别人了。"洛清幽说。
然后她们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前门在身后合上,把考场的安静和她的十七岁一起关在了里面。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
消毒水味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所有东西。洛清幽跑得太急,布鞋在抛光地砖上打滑,扶住墙才没摔。护士站的小姐姐抬头看她一眼,眼眶是红的。
"你是洛楚明的女儿?"
"嗯。"
"节哀。你爸在告别室,我带你去。"
告别室在最里头。推门进去,洛楚明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脸比床单还白。表情是松的,像熬了很久的夜终于能睡了。
洛清幽走过去,把爸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那手已经凉了,指节还是她熟悉的弧度,大拇指指甲盖有一道竖纹,是年轻时搬货压的。
"爸。"她叫了一声,很轻,"你又说谎。昨天还说等我考完来看你。"
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了。妈妈三年前走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嗓子哑了三天。现在她像一口枯井,所有的水都在三年前流干了。
护士递来一张死亡医学证明和一份费用清单。
住院费、抢救费欠缴:16,800元。
须在3个工作日内结清,逾期影响遗体移交及死亡证明盖章。
洛清幽把单子折好。
然后护士又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爸前天清醒的时候写的。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让你亲手拆。"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怕自己写不完。洛清幽收进校服内侧口袋,没当场拆。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才拆开。
雨已经下了。
九月末尾的秋雨,凉、细、往骨头缝里钻。她没带伞,校服很快贴在后背,刘海滴着水,布鞋踩在解放路的老砖上"啪嗒啪嗒"响。
她站在医院台阶上,雨水打在脸上,凉的。然后把信封拆开。
清幽:
爸这回可能挺不过去了。欠的账爸还不上,但洛楚明没教过女儿去卖命、去走歪路。
去荆临怆市沦燕区,沦燕别苑,14单元1408。
找一个叫旻洲逸的人。就说是洛楚明的女儿。
十二年前,爸出事,是他爸把我从赌债佬手里拉出来送去医院,自己还垫了三百块。他嘴上说两清,我心里记一辈子。
他家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大,脾气不好,但心不坏。他爸欠我一次,该还你。
别恨爸。
雨把信纸边角洇湿了,洛清幽把信折好贴胸口放着。
沦燕别苑。
她当然知道。临怆市最核心的地段,2015年那会儿已经是全市最贵的楼盘。会江,楼下是沃尔玛和高档餐厅。妈妈活着的时候带她路过,指着那片玻璃幕墙说:"清幽,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也能住这种地方。"
现在她浑身湿透、口袋里揣着一万六千八的欠费单,要去敲那里头一户的门。
像一只被秋雨泡胀的野猫,闯进五星级酒店大堂。
公交转了一趟,又走了十分钟。
荆溪别苑大门是保安亭加道闸,遥控栏杆。大堂里铺浅灰瓷砖,暖气片烘着。前台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抬眼看到个滴水的女高中生,愣了三秒。
"访客找14单元,旻洲逸。"
"有业主授权吗?要登记身份证。"
洛清幽把信纸角拿出来:"他认识我爸。洛楚明。"
阿姨翻了访客登记本,14单元1408写的是"旻洲逸(业主之子)"。她拨了预留座机,没人接。
"他应该还在学校。这样,你上去等吧,14单元电梯要刷卡,我帮你按楼层。"
电梯里镜面门映出她自己——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校服领口洇开一片深色,像只被全世界丢弃的纸人。
14楼到了。
走廊铺着浅色地毯,暖光射灯打在金属门牌上:1408。
门是深灰哑光防盗门,极简门牌,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旧红绳铜钱——和整层楼的调性不搭,像主人故意留的一截旧根。
洛清幽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半寸。
她忽然不会敲门了。
"你好,我爸死了,他遗书里说你爸欠他一次,所以我现在没地方去"?
说不出来。
她慢慢蹲下去,背靠那扇门。湿头发贴在脸颊上,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毯边缘——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怕弄脏人家的地。可她自己已经没地方再干净了。
"妈妈……"她很小声。
"妈妈……你以前说我会住进亮灯的楼,可你没说,是这么进去的。"
一声一声,像小时候发烧蹭在妈妈怀里的那种叫法。叫着叫着,十四楼走廊暖气烘着,背后门板又厚又稳,她脑袋一歪,抵着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旻洲逸回来时是下午四点半。
市三中高二(9)班,同样今天月考,最后一科英语考完他就往家赶。不是因为想回家——家里没人,爸常年在外跑货运,妈两年前走了,房子空荡荡的。他只是不想在教室多待,考完试的教室比考场还闷。
他背着书包走进14单元大堂,刷卡上14楼。电梯"叮"一声开了,他拎着书包往外走——
然后他看见了。
1408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校服湿透了,头发滴水,缩在他家门口,脸埋在臂弯里,嘴唇还在动。
"……妈妈。"
声音细得像猫喘。
旻洲逸愣了两秒。他第一反应是走错楼层了——可这是14楼,1408,没错。那这谁?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
女孩的校服胸口绣着"市三中"和名字——洛清幽。
他认识这个名字。不是认识人,是他爸提过一嘴:"洛楚明那闺女,也在市三中读高二。"仅此而已。
可洛楚明……
旻洲逸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喂。"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
女孩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因为哭太多次,又红又肿,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樱桃。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蹲下来的男生——
同岁。或者说看起来同岁。穿着市三中的校服——和她一样的校服,只是他的是深蓝运动款,她的是白衬衫配蓝格子背心裙。他头发有点长,凌乱地搭在额前,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算温柔也不算凶,就是那种十七岁男生特有的、还没学会怎么处理突发状况的僵硬。
"你蹲我家门口干嘛?"他问。语气不算凶,但也不温柔,就是平平的。
洛清幽的大脑迟钝地转了几秒。
遗书。地址。父亲。
她猛地坐直了,动作太大眼前一阵黑,差点栽回去。旻洲逸下意识伸手扣住她肩膀。
"别急。"
洛清幽缓了几秒,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信封,手在抖,拆了两次才撕开,把信纸递给他。
"我爸……让我来找你。"声音哑得像砂纸,"他说……你是旻洲逸。"
旻洲逸接过信纸,展开。
楼道灯亮着,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洛楚明。
十二年前的事他听他爸说过——洛楚明被人追赌债,他爸把人拉回来送医院,垫了三百块。他爸说"举手之劳",洛楚明却记了十二年。
他没想到洛楚明会把闺女送来。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旻洲逸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进来。"他说。
洛清幽没动。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点不耐烦,"外面下雨,你浑身湿透了,再蹲下去明天就得发烧。"
洛清幽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旻洲逸伸手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屋里带了一步。
门在身后关上了。
旻洲逸的房子比洛清幽想象中要大。
三室两厅,装修是2012年那会儿流行的简欧风,水晶灯、石膏线、大理石电视背景墙。但东西很少,客厅茶几上只有几本教辅和一包没拆的薯片,鞋柜旁堆着两双运动鞋,玄关挂着一串钥匙。
"浴室在那边。"旻洲逸指了指走廊,"热水器要等几分钟才热。毛巾在架子上,新的那条给你用。"
洛清幽站在玄关,湿鞋在地板上踩出水印。她低头解鞋带,手还在抖,系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旻洲逸看到了,走过来蹲下,三两下帮她把鞋带挑开,把鞋脱掉。
"去洗澡。"他说,没抬头,"别感冒了。"
洛清幽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暖和了。那种从指尖一路暖到心脏的感觉,让她忽然意识到——她还活着。她还站在这里。她还有地方可以去。
她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穿着旻洲逸给她找的一套备用校服——市三中的运动款,太大了,裤腰要用手攥着。头发用毛巾胡乱包着,水珠从发梢滴落。
客厅里,旻洲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一张欠费单。他看到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衣服能穿吗?"
"能。"洛清幽小声说。
他让她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都穿着市三中校服,像在开什么奇怪的同学会。
"你爸的信我看了。"旻洲逸开口,"洛楚明,我听我爸提过。十二年前的事。"
洛清幽抬起眼。
"他没跟我说过你的事。"旻洲逸顿了顿,"不过既然他让你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十七岁的男生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我爸欠你爸的。我爸不在家,这债算我头上。"
洛清幽张了张嘴。
"你家的事,信里写了个大概。"旻洲逸把欠费单放下,"一万六住院费,加上之前生意的窟窿……你爸欠了多少?"
"四十万出头。"洛清幽声音很低,"房子抵押了,但不够。"
旻洲逸没说话。四十万,对两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妈呢?"
"三年前走的。"
沉默了几秒。
旻洲逸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十七岁,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蹲在他家门口,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妈走了,爸不着家,一个人住这套空荡荡的房子。
"你今晚住这儿。"他说,"客房有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洛清幽愣了一下。
"别多想。"旻洲逸别过脸,"我爸说过,洛楚明要是真有难处,能帮就帮。现在他不在了,你找上门,我不能把你推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翻了翻冰箱。
"有鸡蛋和面。你吃不吃?"
洛清幽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旻洲逸煮了两碗面。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他端到茶几上,自己一碗,她一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面,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洛清幽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旻洲逸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的纸巾盒推过去。
"别哭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太会安慰人的样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少今晚——你有个地方待。"
洛清幽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窗外,雨小了。荆溪别苑的落地窗外,荆西区的楼群灯火通明,霓虹把江水照成一条流动的银带。
而在这个十四楼的大房子里,两个十七岁的市三中学生,隔着一碗热面,命运第一次交叠在一起。
洛清幽不知道的是,这个叫旻洲逸的男生,即将成为她生命中最长的一章。
而旻洲逸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甩不掉的、湿漉漉的、麻烦的小尾巴。
他专属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