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准备中 天地轻远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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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从岭拿着楼繁给的名单挨家挨户核对，名单是楼繁昨夜赶出来的，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糊成一小团墨渍，完全看不清
方从岭拿到手的时候折页还没干透，他翻开看了一眼，“你这字真该练练”
楼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你先将就一下”
疏散从东街开始，前面六户都很顺利传走了，第七户和第八户是一对老夫妻，方从岭还没走到跟前，老太太就隔着半条街朝他挥手，又刮了老头一眼，说：“后生你可算来了，我家老头子非要把那坛腌了十年的梅子酒也带上，我说带着干什么，他非不听，你看能带不?”
老头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怕保不住，要是真不行，我现在埋地里面去，埋深点就好了”
方从岭低头看了一眼老爷子怀里那坛酒，坛口封着红布，布上压了一块鹅卵石，石头下面露出一角褪色的春联，上面写着“万事如意”，他想了想，点头说：“可以的，我给您封进这个玉坠里好吗？”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玉质的坠子，然后又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折了三折，注入一部分灵力递给老人，“等结束了您展开贴近这坠子就能再拿出来了”
老爷子这才放心彻底，和方从岭讲了酒的来历，这酒是他十年前和楼老掌柜一起酿的，酿了三坛，一坛给楼家小子满月时喝了，一坛埋在枣树下还没挖，就剩这一坛，说什么也不能丢
“等结束了您再和楼老掌柜喝一盅”，方从岭笑笑，和他们告别
来到下一户，方从岭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一只芦花鸡从他头顶飞过，爪子在他前额蹬了一下，借力跳上了房梁
房主和他满院子追着抓鸡，鸡飞到了隔壁院子，他翻墙去追
鸡又从隔壁院子飞回来，踩着他的头跳进鸡窝，最后他满头鸡毛从鸡窝里探出脑袋，终于逮住了那只芦花鸡
鸡在他怀里挣扎不已，他低头看鸡，鸡也看他
一人，一鸡，心中竟生出了莫名的感觉
主人放心不下鸡，想要带走它
方从岭在鸡翅膀上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贴，最后他把符纸折成极小的一小块，塞到了鸡毛里
等他顶着满脑袋鸡毛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正撞上隔壁的邻居大妈拎着菜刀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话，“你们这动静也忒大了，要帮忙不?”
方从岭摇摇头，简单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回答：“已经结束了婶”
大妈挥了挥菜刀表示收到，又继续忙活
还有一户老人家不肯走，方从岭蹲在门槛上跟他磨了一刻钟，最后答应帮他把门口那棵枣树也浇了水才罢休
方从岭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退了两步后又撞到门框上，他揉了揉后脑勺，继续看名单，就剩一户了
这一户姓许，叫什么不清楚，上面糊成了一整块，被楼繁圈起来着重标记：多年未归
也许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但方从岭还是去敲门，也许可以收点东西，免得这人回来后发现什么都没了
敲了有一会，没人应，他心里道了声叨扰，推门进去
屋子里满满全落的是灰尘，推门的风激起一阵尘浪铺面而来
正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倒扣着一张碗
似乎是一种关于离别的习俗，方从岭记不大清了
他简单转了转，发现屋主早就收拾干净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看来真不打算回来了
方从岭迈出去把门关上，想了想还是给屋子配了把锁，钥匙就放在砖下
做好一切，转角遇到周文钦
“都好了吗？”
“都弄好了”
“行，楼繁那边也好了，我们走吧”
“好”
三人又在酒楼里聚头，天色已晚，街道上只有傀儡还在来回巡视，脚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楼繁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凳子，背靠着柜台，腿翘在桌子上，手里摆弄着一枚铜钱
方从岭和周文钦进来的时候他略微抬了抬眼皮，把铜钱抛起又接住
看着空无一人的不古山，楼繁颇有些感慨，“还真不适应”
“适应适应就适应了”
“去去去”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怎么做，等他来”
“行呗，那我们就干等啊”
“不然呢”
“好无聊”
“无聊就捯饬捯饬你那堆破铜烂铁好了”
“才不是破铜烂铁”，楼繁把腿从桌上放下来，铜钱往柜台上一拍，用眼睛瞪着方从岭
方从岭在旁边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被周文钦轻轻踢了一脚凳子，顿时收了头尾
“你笑声太吵了，我们来说正事”
其他两个人听到这话也不插科打诨了，看着周文钦等他说
“接下我们来讲讲成崇来了，我们要怎么迎接”
“嘿嘿”
“?你笑什么”
“我一想到到时候我要做什么我就想笑”
“……方从岭你觉得呢?”
“总归有我俩在，不会出什么大事”
“也是”
“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阵法也布设好了，人也安置了，嗯……”
“说真的楼繁，你天赋很高”
闻言楼繁更是翘尾巴，“哼哼，那当然，我是什么人，楼繁是也”
周文钦看着那个少年，一时间竟然有点恍惚，他久久无言，竟然奢求时间停滞
楼繁啊，如果一个人永远停留在少年，会不会更好一点
前世楼繁酒后痛哭流涕，嘴里只念叨着他悔啊恨啊，他修世上最卓绝的功法，日夜参悟，在酒楼旧址建最高最宏伟最气派的组织来找那个跟耗子一样的魔尊，终于，他杀了魔尊
他发现魔尊真的很好杀，一剑就抹了喉咙，溅出的血是温热的红的，他在想他的心肝是黑的吗？挖出来看看，怎么也是红的，怎么跟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一样，怎么能一样，他和人怎么配一样，他又想，魔尊是弑父上位，他是他的父，他杀了他的父，他和他又有什么两样，他也流着他的血，他们没什么两样
楼繁惊回首，只觉自身肮脏，悲愤欲死，寻了个僻静地一跃解千愁，谁承想，直直砸进了周文钦怀里
“你掉了东西”，当时周文钦是这么说的，是一个银镯子，楼繁见了镯子后跟死了亲爹亲娘一样的哭，随后二人不知怎么的就去喝酒，酒后才知道楼繁是真的死了爹娘，周文钦汗颜，罪过罪过
后面两人经常约着喝酒，喝醉了就抱一起哭，各有各的哭法和原因，总归饭菜和酒是极盛的
今夜花影好，不如醉到春寂寥
人啊，一支一扶的就走了，走到哪呢？不知道
随便去哪，天地大，何处不为家
“周文钦？”，楼繁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在吗？”
“还在”，周文钦回过神拿开楼繁的手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想你怎么死的”
“嘘嘘嘘，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
难得见周文钦被噎住，方从岭浅浅笑了一下，在旁边百无聊赖的画着符
“小爷长命百岁好吧”，楼繁将铜钱往空中一抛，然后按在桌子上
“噔噔，正面”
“……”，把手拿开后才发现不是他要的那一面，但是谁知道是不是呢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哼哼，老天保佑”
看方从岭画的沉浸，他又凑过去看，“哇！你原来没在画符！”
“走开”，方从岭一下没防住，被楼繁看了个完全，他连忙捂住，“去去去”
“哎呀，我看怎么那么像……”
“呵呵^^”
“哦哟敢画不敢让人看啊”
“^^”
两个人就差打起来了，闹腾的很
“我出去透个气”，周文钦站起来往外走
楼繁和方从岭面面相觑，方从岭动作更快，捞起符纸跟着去了
楼繁自知他们之间肯定有要说的话，就没动
周文钦也没走远，随便找了个比较高的房顶上去坐着了
方从岭自然也一起
月华如水，给他们笼上一层柔和的边
“前辈在想什么”
“在想你”
“什……”
周文钦面对着方从岭，微笑了一下又收回，“在想你为什么老是要说话”
“前辈不喜欢吗？”
“……你可以不说话的”
“我知道了”
周文钦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是责怪他，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知道”
?
“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方从岭又往周文钦那里蹭了蹭，离得更近，“我很开心”
“哦”，周文钦仰头看天，“我就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我不管”
“走开”
……
周文钦最后还是开口问出那个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明镜台你一直带在身边”
“日夜不离”
“为什么不考虑换一把，或者干脆不要了，明明你已经不修剑了”
风鉴水啊风鉴水，你低估了你的分量，我怎么可能会丢掉
“你觉得为什么呢？”
“……不说算了”
七百年，弃剑七百年，再也不修剑道
明月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人都默契的不说话，只有风吹过
“喂！还回来不！”
这样的沉默没有维持很长时间，被楼繁的超大声量打破
“两位！”
“知道了知道了”，方从岭扭头喊回去，然后站起来背对着月光朝周文钦伸出手，“前辈，我们回去吧”
周文钦看不清方从岭，但他选择把手放上去交握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