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付命》絮叨叨

2、第 2 章 江稻很

　　江稻很少接与签约灵魂直接相关的任务，天工司也很少给他分配。为数不多的几次都只是配合行动。

　　他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愣，也许是怕他拒绝，任务下发的同时，苏理务就站到了他的工位旁边。

　　“本来是分给陈合的，但是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所以让他配合。”苏理务说。

　　时渡衡会定期监测职工状态，严重了会安排疗养，不严重的稍作调理后会增加助手。

　　陈合是他搭档，更是整个天工司里，为数不多会在他被嘲讽时出声的。最近因为跟女朋友分手导致心里状态不太好，被系统判为黄色。

　　时渡衡工作绝对保密，说消失就消失，被分手再正常不过了。

　　他看了苏理务一看，接了任务。

　　————

　　C1-07探亲通道维护隔间里，陈合已经在了，正对着控制台上乱跳的数据抓耳挠腮。那屏幕红得跟过年了似的。

　　“这人，什么情况？”江稻问。

　　“唉，癌症晚期走的。签了‘余晖储蓄’协议，就想看儿子高考。”陈合压低声音，“本来医生说还能熬一年半，可家里困难，耗不起。”

　　江稻手下动作没停。余晖储存的路不是什么阳关道，他不想听那些苦情细节。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秤，时间换时间，买卖双方自愿，时渡衡只是个中转站。

　　但是陈合今天的分享欲和八卦欲极高，一边忙着调节设备，一边唠叨余晖储存的不平等条约和签约后必须经受的痛苦。

　　“那他……换了多久？”江稻打断他。

　　“不到9个小时，一类探亲。”陈合有些唏嘘。

　　“什么！”江稻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最低级别的9小时？

　　“就算他只剩下半年，按照百分之一的兑换比，也应该……”

　　“嗨！给的解释是，一年半载是医生评估的用药维持的时间，他既然提前死亡，那该花的钱没花出去，自然不能用一年半载来兑换。”陈合摇了摇头。

　　这数字怕是拿骰子现摇的。

　　江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谬的情绪哽在喉咙口。

　　“妈的……这他妈比高利贷还黑。”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

　　探亲通道缓缓开启，但那连接着现世考场的微型通道却极不稳定，像信号极差的旧电视画面。

　　中枢区，穿着制服的引渡契官脸色发白，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按钮上徒劳地敲打。屏幕上，代表张卫国“心念波动”的红色曲线已经变成了一连串直上直下的尖峰，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嘀！嘀嘀！——嗡——

　　维护隔间里，有人拼命调整着能量输配阀；有人对着通讯器语速飞快地汇报，请求更高权限的干预；还有人死死盯着次级管道的压力表，生怕连锁崩溃。

　　一类探亲本来不需要这么多人手，只是因为他前两次探亲效果都差到及格线以下，而这次，是他的最后一次。

　　“稳不住！能量逸散率超过临界值了！”

　　“心念波动太剧烈，共鸣器快要脱锁了！”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通道坍塌，就是他的余晖全部逸散！”

　　焦急的汇报声此起彼伏，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引渡契官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喉咙发干，却连一句完整的指令都发不出来。

　　画面那头是高考现场，紧张而安静，画面这头，却是一场无声的、濒临失败的技术救援。

　　55%……50%……

　　探亲还未正式开启，他的余晖已经掉了一半！

　　管道的压力也已经由橙色转为红色！引渡契官说错了，余晖耗尽和管道坍塌很有可能同时发生！

　　就在进度条即将跌破最后的安全阈值，引渡契官已经闭上眼不忍再看。

　　江稻抿着唇，外界能干扰的手段都已经用上，若是探亲者自己无法调节，就只能在耗尽余晖。

　　他下意识抓了把裤子，触手却摸到一片滑腻，江稻低头，这是之前在B-30区被攻击时沾上的！怎么这么多天过去还在？

　　然而还没等他多想，腰间的工具套里，那把分为两节的旧撬棍毫无征兆地剧震起来！紧接着，一股烙铁般的灼烫狠狠印在他大腿的皮肉上！

　　“嘶——！”江稻痛得龇牙，差点骂出声。

　　这破撬棍！是感应到这边要完蛋，所以急着跳出来“救场”了吗？！

　　电光石火间，B-30区那束黑色能量在金光下消融的景象猛地撞进脑海。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任何操作手册支持他这么干——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赌徒心态，加上腰间那玩意儿的疯狂催促！

　　江稻猛地抽出那把已开始泛起诡异暗金色流火的撬棍，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将撬棍安装好，一个箭步冲到主通道调控阀前，不管不顾地将其金光最盛的一端，狠狠捅进了阀门核心的能量接口！

　　嗡————！！！

　　一声低沉却震撼的鸣响以撬棍为中心炸开！

　　金色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狂暴乱窜、行将逸散的“余晖”流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温顺地缩回通道壁内；刺耳的警报戛然而止！代表管道稳定的进度条也慢慢转为黄色，最终稳定在常态的蓝色区。

　　通道尽头，那片连接着现世的光晕，如同被最高清的镜头瞬间对焦！

　　模糊抖动的画面，变得清晰、稳定、纤毫毕现！

　　陈合呆若木鸡，其他维持探亲的人并不在通道内守着，但看到这一幕也是被震惊到失语。

　　江稻顾不上他，他只知道，张卫国看到了！

　　他看到了！清晰得如同拨开了迷雾！他的儿子，就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正伏案疾书。

　　张卫国的灵魂体彻底僵住了。他所有的动作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眼睛，贪婪地看着通道另一端的景象。

　　清晰。太清晰了。

　　他甚至能看到儿子额角渗出的一颗细小的汗珠，正沿着少年紧绷的太阳穴缓缓滑落，流过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小的褐色小痣。能看到儿子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下唇被无意识地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儿子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皱起，笔尖在试卷上方停顿了片刻。

　　张卫国的灵魂体也跟着猛地一颤，一种本能的、跨越了生死的焦急无声地蔓延开来。他探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好像这样就能看清试卷上的字迹。

　　——那是一道物理大题，关于电路计算。复杂的电阻符号和电流箭头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冰冷的网。

　　记忆像被电流猛地接通，倏然亮起。窄小的客厅里，餐桌上铺着儿子的作业本，旁边散落着张卫国跑长途时捡来的废旧电阻和一小块电路板。台灯的光晕下，儿子挠着头，对着题目发愁：“爸，这个并联串联混在一起，电流到底怎么走啊？”

　　张卫国刚下班，工装还没换，身上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他凑过去，粗大的手指避开干净的作业纸，点在那个废旧电路板上：“傻小子，这有啥难的？你就把它想成咱家那破货车的老电路！你看这根红的，就是从电瓶出来的主火线，就像你画的这根……它走到这儿，是不是得分叉了？一路去大灯，一路去喇叭，这不就是并联吗？你算总电阻，就得把它们各自当成一条路……”

　　他用最熟悉的货车打比方，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恍然大悟：“噢！就像爸你修车时测电流一样，一路一路查！”

　　随即，儿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从那段充满机油味的回忆里嗅到了熟悉的安心感，再次低下头，笔尖重新飞快移动。他手腕翻动间，一个用红褐色、黑色细绳编织而成的手链跟着在卷面上移动。

　　张卫国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手链上，灵魂体如同被最电流击中，剧烈地波动起来，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滚落。

　　那是他躺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坐在他床头，用彩绳笨拙又认真地编了整整一个下午。编好了，小心翼翼地戴在他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腕上，小声说：“爸，戴着这个，就像我拉着你的手。” 那手绳对他当时的手腕来说已经太松了，可他一直戴着。

　　虽然妻子和儿子一直让他住院治疗，但下定决心之后他说想回家，回家后的那一周是他最幸福的日子，他尽量把生活过得像没生病之前一样。一周后是初一，在那个新月夜，他独自走到楼顶，带着绝望与希望召唤契官完成了仪式。然后在铺天盖地而来的病痛中爬进家门，他疼到忍不住呻吟，家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墙角，儿子不理解，他生气，愤恨，甚至恼怒自己太小不能赚钱，但是即便是那样的气氛，也只维持了半个月，因为他的余晖太少了。

　　那段时间，他一直带着那个手链，直到意识模糊……而现在，它戴在了儿子的手腕上，尺寸正合适。

　　时间流逝。终考的铃声终于响起。

　　儿子如释重负地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轻松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腕上的编绳手链。

　　张卫国的灵魂体彻底松弛下来，内心是无法言喻的骄傲和欣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带着释然，带着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牵挂和爱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儿子的身影，看着他拿起文件袋，走向教室门口。

　　就在儿子即将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方，或者说，朝着张卫国灵魂所在的方向，极其短暂地望了一眼，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张卫国的灵魂体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次波动。

　　巨大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这个男人。他再也抑制不住，灵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如果他能发出声音，那一定是忍耐着的呜咽声。

　　然后，他转过了身。不再是那个被执念折磨得焦虑崩溃的灵魂，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变得无比平和。

　　江稻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以往的几次探亲维护中，他会在探亲开始时被叫去处理突发故障，也会在结束后去清理能量残留。偶尔接触过那些灵魂，往往是他们最激动、最不稳定的时候。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站在一个稳定的通道前，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旁观一次探亲。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这个环节，仿佛不去看那最终的结局，那些沉重的执念和别离就与他这个维修工无关。

　　但此刻，他无处可躲。

　　随后，通道内张卫国的灵魂开始散发出柔和光。

　　江稻的心猛地一揪。他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余晖将尽，沉入归溟。这是他维修日志上记录的最终状态术语，但他从未亲眼见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静穆感笼罩了整个隔间。

　　江稻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还激动得泪流满面的父亲，此刻正变得像晨曦中的露珠一样，通透，明亮，然后……悄然消散。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引渡契官在一旁熟练地操作着，记录表上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标志着此次探亲权限彻底终结，档案封存。

　　陈合拍了拍他，提醒他收拾工具。

　　维护隔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张卫国最后一丝沉寂的气息彻底隔绝，那轻微的“咔哒”声，在骤然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稻靠在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参与了一个生命的最终落幕，见证了一份执念的圆满和消散。

　　修管道修出殡仪馆的体验。

　　江稻抬眼看了看斜上方，会不会，某些时候，他也被探亲了，只是没有察觉到。

　　他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工具和零件——时渡衡禁明火，这玩意儿是绝对的违禁品。

　　“X，这鬼地方。”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江哥！”陈合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未褪的震惊，“我的亲哥！刚才……刚才那光……你没事吧？那撬棍它……”

　　江稻眼皮都没抬，打断了他的大呼小叫：“闭嘴。能量逸散，应急处理，没见过？后勤手册第三章第五节白背了？难道要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是我爹给我留的外挂？然后明天一起被请去度律庭听三天的《归溟律法》总纲？”

　　“可……可那光……”陈合还想争辩，看着江稻难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那接下来怎么办？掌仪大人那边……”

　　“边走边看！”江稻不耐烦地拨开陈合，往天工司走。他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归置一下。

　　从出现异常到现在，他和撬棍都没被带走审问，说明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广而告之。

　　用不着他操心。

　　刚推开天工司休息区的门，王胖子和老李正为上个月的绩效报表吵得面红耳赤——一个骂对方检修延迟，一个骂对方管道太破。

　　“放屁！那能怪我？分给我的都是年久失修的老管道！本身就爱抽风！还有白纳库那帮活爹，申请个物资能砍一半，有本事咱俩换换？”

　　“换？行啊！那你把上星期余晖输送管道那次的波动算谁头上？是不是你调节阀没校准，导致能量逸散超标？害我们全组跟着写报告！”

　　……

　　那些管道另一端连接的悲欢离合，生死挣扎，在这些数字和争吵里，轻得像一粒灰。

　　江稻嘴角抽了抽，默默从旁边挤过去，想溜回自己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腿疼还在持续，他现在就想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