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如果 ...
-
硝子将两天的记录并排放在床尾。窗外先响了几声零落的轻敲,随后,密集的雨声穿过宿舍,沿着敞开的入口涌进“隙”。
“出血控制住了,循环也比刚送来时稳定。”
五条悟拿起其中一页,看向她。
“那为什么不醒?”
“不知道。”
硝子说得很平静。
“身体恢复不代表意识清醒。”
五条悟低头看着白川溯。
鼻导管绕过她的耳后,黑发遮住了一小截透明软管。额角的细伤已经结痂,颜色比昨天淡些,唇上也不再干裂。
屋里有很淡的消毒液气味。
“五条,四十八小时了。”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
“你。”
硝子抽走他手里的纸,压在记录夹下面。
“去睡会儿吧。”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手。
硝子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白川溯露在被沿外的手指送回去。她的掌心已经暖了,指尖仍然没有力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弯下。
“再等等。”
他替她掖好被角,语气轻得像在商量一件小事。
“万一梦见她醒了,我会不想回来的。”
硝子握着记录夹,没有接话。
————
五条悟出门时,檐下已经挂满了水。
雨点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层贴地的白雾。潮气裹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迎面涌来,庭院尽头的树被风压低,枝叶一阵阵扫过围墙。
七海撑着伞走上来。
透明伞沿微微倾斜,几道细流顺着伞骨落下。他的右肩湿了一片,臂弯里夹着文件袋,还护着一束花。
“黑伞人员把白川带进实验室,是为了引真人过去。之后又封闭退路,阻止双方离开。”
“现场影像已经通过黑伞的记录符上传。我们手里没有副本,还不能确认他们提交了哪些内容。”
七海将文件递过去。
“总监部要求接管调查。被扣押的人员、行动文书都要一并移交。理由是黑伞的行动权限涉及机密,高专无权自行讯问。”
纸页的边角被雨洇湿了一小块。
五条悟翻过一页。
“谁签的?”
七海指向末尾。
五条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杰的任务簿里也有。”
他将文件合拢。
“人和东西都先留下。乐岩寺撤销问询许可的时间,与黑伞收到的每一道命令,分开核实。”
“把那份任务簿里的经手人也对上。”
“明白。”
七海翻到另一页。
“还有一件事。花御和漏瑚撤离时,外围结界曾短暂开放。两者通过后,出口随即闭合,当时真人还在实验楼。”
“谁开的?”
“控制室没有下达放行指令,现场也没有发现强行破界的痕迹。”
五条悟的目光停在那页记录上。
“没有指令,结界却开了。”
七海没有接话。
五条悟将那页纸抽出来。
“原始记录留好。”
七海点头,收起其余文件。
檐角积攒的雨水忽然倾下来,砸在两人脚边。
“真人……今天开始冲撞封锁了。内层封符被撕开两处,外围结界还完整。”
“恢复了?”
“没有。胸腹的缺口靠透明魂膜撑着,有些地方连形状都维持不住。”
“他还是要求见你。”
“每次听见脚步声都会安静一会儿,已经这样好几次了。”
五条悟看向雨幕。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
七海没有立即离开。
五条悟转身时,那束花被递到面前。
包装纸的一角被雨打湿,浅色花瓣挤在一起,里面夹着一张写满字的卡片。
“学生们托我带给北宫的。”七海说。
“他们问,能不能放在她醒来就看得见的地方。”
五条悟伸手接住。
花茎隔着薄纸抵住掌心,潮凉,带着一点新鲜的草木气味。
卡片上几种笔迹挤在一起,最后一行沿着纸边拐了个弯。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居酒屋吃饭。】
他的拇指压着卡片一角,过了一会儿,才将被风翻起的纸页放回花间。
“好。”
他走进雨里。
七海站在檐下,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庭院。
雨水在靠近他以前向两侧滑开,白发、肩膀,以及手中的花,始终没有淋湿。
脚下却踩碎了一地灰暗的水光。
——————
自动售货机的灯亮着。
五条悟把花换到左臂,弯腰取出咖啡。冰凉的罐身贴住掌心,冷凝水很快沾湿了指节。
“北宫怎么样?”
真希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还没醒。”
她看了一眼花束,又看向眉骨上的绷带。
“为什么不戴眼罩了?”
“不小心弄坏了。”
话说出来,尾音没能像平时那样扬起。
“怎么不戴我们送你的那个?”
五条悟看向她。
“什么?”
“生日礼物,眼罩啊。”
售货机的压缩机停了,走廊里忽然少了一层低鸣。
真希等了两秒。
“北宫那时帮我们做了好几天……都半年多了,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拆吧?”
五条悟的指尖慢慢收紧。
真人的声音从废墟里浮上来。
——她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保护。
——给我的,是抛弃。
骨刃贴着太阳穴向上挑起,布料绷紧,骤然断裂。视野里掠过一线黑,温热的血随即滑进眼角。
后来,眼罩落在碎石间。夹层的纤维从裂口露出来,沾着灰,也沾着他的血。
真人以为毁掉了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那份礼物,他根本没有拆开。
售货机的光照着他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
冰凉的水已经流到腕侧,铝罐在掌中轻轻响了一下。
——
教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掠过窗帘,带进湿润的草木气味。桌角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擦,粉笔灰落在木纹里,被阴天的光照得发白。
五条悟把花和咖啡放在课桌上,径直走向书架。
他记得放在上层。
旧教材被整摞抽出来,书脊磕上隔板,发出一声响。
后面没有。
他伸手探进空隙,指尖擦过积灰的木板,又将旁边两只教具盒一起挪开。一本薄册子被带下来,落在脚边,纸页散开。
他没有低头。
红缎带露在更里面。
五条悟伸手去取,缎带却绷住了。一端压在书底,他立即托起上面的书,将盒子抽了出来。
盒盖上积着薄灰,被缎带拖出一道窄窄的干净痕迹。
灰尘留在指腹上。
他捏住结扣,拉了一下,没有解开。指尖停住,换到另一端,才把那只早已压平的蝴蝶结慢慢拆散。
缎带滑落。
下面是一副黑色眼罩。
内侧布料柔软,边缘仔细压过,没有露出会磨到皮肤的线头。微型线圈藏在夹层深处,几处焊点处理得很平,沿着眼眶两侧避开受压的位置。
说明纸展开,熟悉的字迹从折痕两边延伸出来。
【经颅磁刺激与Alpha脑波同步仪。】
下一行,又补了一个名字。
【助眠眼罩。】
以前她也是这样,先报出一串难懂的名字,再告诉他,不过是一副眼罩。
五条悟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只是很细致地做了一件东西,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雨没有停。
窗帘被风吹起,纸页轻轻贴上他的手背。
原来他曾经离她那么近,近到只需要拆开一份礼物,就能相认。
他坐在学生的课桌旁,抬手覆住眼睛,额头抵着掌根。
五条悟闭上眼。
如果那天,他问一句礼物是谁做的。
如果那时,他推开那家居酒屋的门。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他也能先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她不必小心翼翼地靠近,再从他的每一句玩笑里,反复辨认自己该停在哪里。
如果——重逢原本不必这么疼。
他的手仍握着眼罩,布料被攥出细小的褶,又被他一点点松开。
很久以后,一次没能吸稳的呼吸从手掌后面漏出来。
雨声盖过去了。
袖口下,那缕暗红贴着腕骨,随下一次脉搏轻轻颤了一下。
————————
暖炉里响了一声轻轻的爆裂。
白川溯抬起头。
玻璃窗蒙着水汽,门外的灯笼被风吹斜,红光沿着湿漉漉的路面晃过去。有人推门离开,冷风卷进来,桌上的收据翻了个面。
白川溯将下巴往黑色高领毛衣里埋了埋,抬手扶正盘发的圆珠笔。
“算子,三号桌结账。”
“好。”
她将铅笔夹回账本,拿起托盘。
瓷碟叠了三只,最上面留着一点没吃完的玉子烧。她用拇指抵住碟沿,另一只手去取玻璃杯,左腕却忽然一紧。
托盘轻轻碰上桌角。
白川溯停了一下,将东西放稳,向上捋起柔软的毛衣袖口。
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她用指腹按了按腕侧。那点疼已经散了,连位置都难以确认。
“怎么了?”
“没事。”
她放下袖子,将餐具送回柜台,重新核对账单。
上面多记了一杯酒。
她划去那一行,把零钱和收据放进找零碟里。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白川溯下意识地望过去。
玻璃映着店里的灯,映着她遮在刘海下的眼睛。门外只有一个撑伞经过的行人,很快便走远了。
她站了片刻,端起找零碟。
“找您的零钱。”
———————
地下封禁室门边,贴着两张烧黑的封锁符。
七海撤下通行封锁,退开半步。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真人坐在墙边。灰蓝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胸腹的空缺被几层透明魂膜勉强托着。门外的光落进去,能从薄膜之间看见他身后的水泥墙。
那是“茈”穿过去的地方。
五条悟停在门内。
真人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脸,目光越过五条悟的肩膀,落向走廊。
门合上了。
“舍得出来了?”
五条悟将材料放到桌上,拉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
真人看着他坐下,视线从白色绷带移到衣领,再落向搭在桌边的手。
衣服是干的,手上没有血。白色绷带遮住眼睛,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没有表情。“她让你来的?”
五条悟没有回答。
“你的同伴都逃走了。只留下你,等我动手。”
他说完,看着真人。
真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漏瑚出现在维护通道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羂索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怎么?”真人嘴角弯起来,“连自己女朋友都认不出来的人,倒有空关心谁被丢下了。”
五条悟压在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真人的视线立即落过去。
“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他扶着墙站起来。胸腹的魂膜被向上扯开,几块错位的碎片悬在空处,迟迟没有跟上身体。
五条悟看着他,收紧的指尖松开。
真人向前挪了一步。
桌子隔在两人之间。
他低头看着五条悟,等那张脸上再出现一点能被抓住的反应。
“你找不到她了。”
真人嘴角的弧度停住。
通风井里的水滴落进积水。
——别让我再找到你。
——你,从我面前消失。
真人残缺的手指扣住桌沿。
“只是没有抓住她,不是——”
指尖下的木头响了一声。
那天,她的手腕也是这样贴在掌心里。冰冷,滑腻。他收拢手指,掌中却只剩下血。
桌子猛地撞过来。
五条悟抬手抵住桌沿。
木头在掌下发出一声闷裂,真人已经越过桌角,残缺的右手直探向他颈侧——
停住了。
指尖与皮肤之间,留着一段极近、却始终无法缩短的距离。
五条悟没有起身。
真人还在往前压。指骨从关节处拉长,胸腹的魂膜被扯开一道口子,透明碎屑掠过桌边,落在五条悟膝前。
“你明明接住她了!”
五条悟抬眼。
那只手仍在无下限外发抖。
十年前,他把那个仍在等她回来的自己留在血泊里。
如今,真人带着同样的神情,逼他回答——
“她还活着。”五条悟说。
真人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看着五条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那只伸向颈侧的手才慢慢收回来,落在桌沿。
裂开的木头向下一沉。
五条悟没有松手。
真人低头,拇指擦过掌心。那里早就没有血了。
“让我看看她。”
“先回答,为什么封住她的记忆?”
真人抬起眼睛。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恨你。”
他重新牵起嘴角。
“恨不得把她脑子里关于你的东西,全都删干净。”
五条悟没有接那句话。
直到真人重新撑稳,他才放开桌沿,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推到两人之间。
“封印记忆以后,她就没再用过溯洄,量子化也延缓了。”五条悟的指腹抵住桌面,“直到她频繁开启溯愿。”
真人嘴角的笑意淡下去。
“向过去回溯,和向未来计算概率,都在让她偏离现在的坐标。堵住一条路,她又找到另一条。”
这一次,真人低头看了那页材料。
溯洄需要调取过去的记忆。溯愿却沿着此刻的愿望,推演尚未发生的结果。
过去能够封存。
未来无从封起。
纸角被通风井里灌入的风掀动,擦过五条悟的手指。
他想起惠的话。
她失去回应时,红线松动;重新清醒,束缚便收紧。到了最后,她一直没有醒来。
再往前,是夏日祭上,她倒在他怀里,珠子深处的咒纹忽然亮起。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绳结,后来,却没有替她取下来。
红绳里有他的咒力。她的灵魂里,留着真人的痕迹。
而真人本身,便是那个未竟的愿望。
“无间缚缚住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因果。”
五条悟低声说。
真人看向他,“可是红绳明明已经脱落了!”
“因为她的身|体先消失了。”
真人低头看向右手。
那只手腕先从这里穿了过去,随后,红绳才落下来。
五条悟看着他。
“她的坐标已经偏移到无法再作为锚点,无间缚才解除。”
“不是无间缚放开她,是无间缚已经抓不住她。”
通风井里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
五条悟接住了她的身|体,却没能让那场坠落停下来。
“带我去见她。”
五条悟看着他。
“你已经感觉不到她了。”
“她的灵魂是我修补回来的。”
“所以我来问你。”
最后几个字很轻。
五条悟垂下眼睛,手仍停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将散开的材料一页页收回来。
真人盯着他的脸。
“我要见她。”
五条悟将纸页抵住桌面。
磕了一下,没有齐。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继续沟通的神情了。
他没有再整理,拇指压住翘起的纸角,站起身。
椅脚刮过地面。
真人撑着桌沿转过身。
五条悟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答。
真人松开桌沿,追了两步。胸腹的魂膜骤然绷裂,身体向前一折,残缺的手猛地撑上墙面。
几块透明碎片从衣摆间滑下。
五条悟的手落上门把。
真人沿着墙又向前挪了一步,指节刮过粗糙的水泥。
“我知道夏油杰在哪里。”
门把压下去一半。
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