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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黄油土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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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侧面搭着一排临时休息棚。
塑料桌椅沿木质平台摆开,头顶悬挂着一串暖黄色灯泡。远处的烟花仍在接连升空,光芒越过屋台与人群,断断续续照亮海岸。
五条悟去买食物了。
临走以前,他将一杯可乐塞进白川溯手里,盯着她确实喝下两口,才转身挤进人群。
白川溯坐在长椅上,低头含着吸管。
冰块撞在塑料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乐很甜。
气泡聚在冰块边缘,迅速膨胀、破裂,像无数缩小的花火。
她想起刚才烟花下那个失控的吻。
五条悟扣在她腰后的手臂,贴着后颈的掌心,以及他压下来时那种混合着后怕与侵略性的力道,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坐在对面的歌姬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歌姬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她的神情仍有些恍惚,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的画面里恢复,“结果你根本不是不会表达。”
白川溯抬起眼睛:“?”
“解释不清就直接……强吻?”歌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不出来,你居然是实干派!”
白川溯含着吸管,没有回答。
耳根却在灯光下慢慢红了。
坐在旁边的硝子弹了弹烟灰,淡淡补充:
“严格来说,五条回应她的时间更长。”
歌姬猛地转头。
“你为什么要统计这个?”
硝子面不改色。
“个人兴趣。”
歌姬一时无言以对。
没过多久,五条悟便从人群里走了回来。
他手里端着两盒黄油土豆。
纸碗中的土豆刚刚烤熟,被从中间切开。金黄色的黄油落在裂口里,很快融化,沿着松软的边缘缓慢流下。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脸色却很差。
白川溯抬起头。
五条悟也正看着她。
确认她还好好坐在那里,手中的可乐已经喝掉将近一半,他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松了一些。
他没有忘记海岸上的那个吻。
她扣着他的后颈,手臂一直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那不像单纯的冲动,更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后,终于抓住了什么。
可她醒来后什么也没有解释,五条悟也一直没有问。
他拉开白川溯身边的椅子,却没有坐下。
她昨晚一直等到天亮,睡醒以后便被拉来换浴衣、参加祭典,中间没有吃过东西。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五条悟垂下眼睛。
纸碗里的黄油还在缓慢融化。他握着木叉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浅白。
十年前,白川溯也是这样。
他们正在闹别扭,她却若无其事地跑来和他打街机。刚赢下一局,便在所有人的欢呼声里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苍白的脸。
冰凉的皮肤。
当年那些被消毒水气味覆盖的画面,与刚才倒在海岸上的人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一起。
他记得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北宫算子倒下的瞬间,会让十年前的白川溯如此清晰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叉起一块土豆,递到她面前。
“吃。”
语气很重,手却很稳。
白川溯没有争辩,低头咬住土豆。
温热的食物落进空荡太久的胃里。
五条悟盯着她咽下去,眼中的冷意仍未消散,却也说不出一句真正严厉的话。
她抬起眼睛。
五条悟的视线已经落在她的左腕。
暗红色手绳贴着白皙的腕骨,中央那颗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刚才她失去意识时,深藏在珠子内部的咒纹曾短暂亮起。
五条悟俯下身,指尖停在红绳上方。
“红绳有点瑕疵。”他的语气自然,“先取下来,我检查一下。”
手指刚刚碰到绳结,歌姬便开口:
“硝子已经检查过了,她只是低血糖。”
五条悟的指尖微顿。
“我也只是检查。”
歌姬冷冷看着他。
“只是出现一点无关意外,你就要改变决定?”
白川溯拿着木叉,没有动。
决定。
她抬眼看向歌姬。
歌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神情僵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
五条悟终于回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紧绷。
白川溯又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绳。
“北宫。”歌姬忽然转向她,“你知道他昨晚为什么没回去吗?”
五条悟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危险地眯起眼睛。
“歌姬。”
歌姬无视了他的警告。
“他昨晚一直在编这根红绳,才没有回去。”
白川溯抬起头。
五条悟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歌姬,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尤其令人火大。”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白川溯看看歌姬,又看向五条悟。
她不知道红绳的真正作用,却已经足够确认,他们争论的并不只是咒具有没有瑕疵。
它不是普通的保护咒具。
五条悟想把它取下来,歌姬却明显反对。
这根红绳还有另一个尚未告诉她的用途。
而且在今晚以前,他们便已经对此作出过某种决定。
白川溯放下木叉,用右手按住红绳。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
五条悟看向她。
“而且,”她说,“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的右手仍覆在红绳上,像是在保护一件刚刚收到的珍贵礼物。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
昨夜,他独自坐在结界控制室里,一点点将无间缚原本粗糙的咒索拆开,重新编成普通结缘绳的模样。
绳结不够平整,他拆开重编。
那时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正是她戴着它的样子。
五条悟最终收回了手。
硝子将烟按灭,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包糖,塞进白川溯的浴衣袖袋。
“别让自己空腹超过六小时。手抖、心慌、头晕或者耳鸣,先吃糖,再考虑别的问题。”
白川溯点头,“记住了。”
硝子说完,瞥了五条悟一眼。
她太熟悉他现在的状态。
越生气,表面越安静。
越想发火,越不敢说一句重话。
十年前,他还会靠在医务室门口大声抱怨,把“这个白痴怎么又不吃饭”嚷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现在却已经学会把所有失控压进沉默里。
硝子收回视线。
“北宫。”
“嗯?”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某些人的精神健康,要记得吃饭。”
五条悟终于开口:
“硝子。”
“怎么,我说错了?”
“你今天也很多话。”
硝子没有理他。
歌姬看看白川溯,又看了看始终不肯坐下的五条悟。
“一个解释不清就直接强吻,一个什么都想知道还要装作不在意。”
她拿起手提袋。
“你们两个能凑到一起,也算没有祸害别人。”
五条悟扬起眉梢。
“是在夸我们天生一对?”
“对,天生一对的奇葩。”
歌姬翻个白眼,说话间已经拉着硝子站起身。
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祭典的人群。
休息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依旧站着。
白川溯抬起眼睛。
“你不吃吗?”
“不饿。”
“你买了两份。”
“都是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五条悟说完便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海。
他背对着白川溯站在棚边。烟花的光一阵阵越过海面,映亮他挺直的肩背,又迅速熄灭。
白川溯吃了一块土豆。
黄油很香。
身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放下木叉,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陪我一起吃。”
五条悟没有动。
那截衣袖从她指间轻轻滑过,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白川溯看了他几秒,站起身。
木椅在平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白川溯将额头抵在他背上。
动作并不熟练,手臂却没有松开。
夜风吹动两人的浴衣衣摆。
远处烟花绽放,沉闷的声响穿过五条悟的胸腔,落进她贴着的额头。
“做什么?”他问。
声音仍然冷淡。
“哄你。”
五条悟沉默了。
白川溯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依旧紧绷,于是将手臂又收紧一些。
“对不起。”她说。“不该让你担心。”
五条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远处的花火盛放到极致,大片光芒从苍蓝色的眼底掠过。
他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覆住她冰凉的手指。
“撒娇也没用。”
“我没有撒娇。”
“那就松手。”
白川溯抱得更紧。
五条悟低头笑了一声。
那层勉强维持的冷意,终于从声音里碎开了。
他转过身,将她从自己背后拉出来,手掌贴上她仍然苍白的脸颊。
指腹停留片刻。
确认温度正在恢复以后,他才拉开椅子坐下。
“只陪你吃一口。”
白川溯叉起一块土豆递给他。
五条悟看了她片刻,低头咬走。
灯笼的暖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好吃吗?”她问。
“黄油放少了。”
“所以不好吃?”
五条悟慢慢咽下去。
“看是谁喂的。” 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浮。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白川溯的指尖逐渐恢复温度,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
纸碗里的土豆已经吃掉大半。
白川溯用木叉拨开最下面的一块,动作忽然停住。
五条悟侧眼看她。
她刚刚被他哄回来一点的情绪,似乎又随着那块焦黑的土豆沉了下去。
那块土豆大概在烤盘边缘放得太久,一半仍是柔软的金黄色,另一半却已经焦黑,表皮卷曲起来,沾着凝固的黄油。
五条悟看了一眼。
“焦了,扔掉。”
白川溯没有动。
“只有一半焦了。”
“另一半也会有焦味。”
“把焦掉的地方切掉就好。”
“为什么非要吃这一块?”
她低头看着它。
“因为剩下的一半还是好的。”
木叉从中间切下去。
焦黑的表皮发出细微的脆响,里面却仍然柔软。热气从断面缓慢升起来,黄油早已渗进深处,与那股淡淡的焦味混在一起。
已经分不开了。
白川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时候,乙骨同学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有个人无法接受重要之人的死亡。”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一刻,他没有想过后果,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只是太想让那个人留下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
白川溯看着那块一半焦黑的土豆。
“后来愿望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实现了。于是他一直认为,如果当初没有那么想留住她,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远处的烟花升上夜空。
白川溯抬起眼睛。
“可人在以为自己就要失去谁的时候,本来就可能做出连自己也没想过的事。”
白川溯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纸碗。
“即使后来发生的事与愿望不同,也不能因此认为,最开始想留下那个人就是错的。”
她握着木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垂下的眼睫,缓慢移到她的嘴唇上。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理解了这段突如其来的话。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白川溯微微一怔。
“什么?”
“刚才亲我的事。” 她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五条悟向后靠上椅背,一副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部想明白的模样。
“以为要失去我,情急之下做了连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将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事后冷静下来,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川溯张了张嘴。
“我不是——”
“放心。”
五条悟抬起一只手,十分宽容地打断她。
“受害人决定不追究责任。”
“……”
“而且,”他慢悠悠地补充,“对作案过程总体满意。”
白川溯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啊,逻辑非常完整。”
“我说的是乙骨同学。”
“嗯,借忧太和里香的故事,委婉分析自己的冲动行为。”
五条悟点点头,“很有你的风格。”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白川溯停住。
她不能告诉他是哪样。
五条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便伸手拿起屋台附赠的炼乳。
“既然解释不清,就先处理比较简单的问题。”
塑料盖被“啪”地掀开。
白川溯看向他。
“什么简单的问题?”
“抢救它。”
五条悟将炼乳倒过来,对准那块半焦的土豆挤了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白川溯终于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够了。”
“哪里够?”
“已经看不见土豆了。”
“看不见焦掉的部分,不就等于没有焦?”
白川溯:“……”
五条悟又用力挤了一下。
浓稠的炼乳歪歪扭扭地铺满土豆,顺着焦黑的边缘缓慢流进纸碗里。
白川溯看着那团已经无法辨认原貌的东西。
“这是土豆。”
“土豆和炼乳又没有生殖隔离。”
“不要乱用概念。”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五条悟放下炼乳,用木叉将土豆从中间分开。他把金黄柔软的那一半推到白川溯面前,自己叉起焦黑的部分。
白川溯伸手去拦。
五条悟轻轻一抬手,从她指下抽走木叉,低头将那半块焦黑的土豆咬进嘴里。
炼乳的甜腻、黄油的香气与焦苦同时散开。
他的咀嚼明显停顿了一瞬。
白川溯观察着他的表情。
“好吃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焦糖风味。”
“焦糖不是这样做的。”
“差不多。”
五条悟说着,又叉起剩下的一块焦黑土豆。
白川溯抢过纸碗。
“不要吃了。”
“为什么?”
“很难吃。”
“刚才不是还舍不得扔?”
“现在舍得了。”
五条悟扬起眉梢。
“这么善变?”
“因为已经确认不能吃了。”
“谁确认的?”
“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吃到第一口时,你的眉头皱了一下。”
五条悟沉默片刻。
“那是被炼乳的美味震撼了。”
白川溯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真实地落进夏夜的烟花声里。
五条悟叉着那块焦黑的土豆,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看她。
“终于笑了。”
白川溯唇边的弧度微微一顿。
她从他手里拿走木叉,把焦黑的部分拨到纸碗边缘,又叉起那块完好的土豆递给他。
黄油在切开的土豆上缓慢融化,沿着松软的缝隙渗进去。
“吃这个。”
五条悟低下头,直接从她的木叉上咬走了土豆。
“确实比焦糖风味好一点。”
白川溯点点头,将剩下的可乐喝完。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邻桌的玻璃杯碰在一起,服务生端着托盘从狭窄的过道穿过,远处有人因为喝多了而大声发笑。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明确的主语,却让五条悟的心沉了下来。
远处的烟花又一次升上夜空。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