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马甲》声声禾

2、已知的真相 热搜

　　“好点了吗，你的父母来看你了。”朱姐凑过来轻声问，像是怕惊动某个小动物一样。

　　目光缓慢聚焦在病床末端局促站着的夫妻身上，廷澜艰难开口，声音沙哑：“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吴女士走向前心疼地看向满脸倦色、神情疲惫的儿子，话语间带着点颤抖：“你都这样了我们能不来吗？”

　　廷袁杰抚了抚妻子的背，紧蹙眉头，没有一点好气地训斥：“当初我们就不同意你进娱乐圈！背着我们偷偷签吸血公司就罢了，家里可以替你兜底，帮你解约赔偿。这次顺着你的意愿找了一个好公司，寻死觅活又是因为什么？啊？你说说！老大不小的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吴婷胳膊用力怼了丈夫一下，小声责怪：“儿子刚醒，你别刺激他。”

　　“对不起，爸，妈。我没想自杀的。”廷澜对外界的反应还是有点迟钝，茫然地眨了眨眼，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当时好久没睡，脑子无法思考了。”

　　真的没想自杀的。

　　那天晚上他只想着快点入睡，太想在梦中再见到宋净泉，心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个想法，丝毫没有考虑作为人类用药过量可能会死的问题，也没考虑到死在药店门口会给人带来麻烦的问题。

　　他翻身侧躺，背对着三个人，深吸一口气，勉强道：“别担心，我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那妈妈爸爸不到扰你休息了。”吴婷推着丈夫走向门口，神色担忧，不断叮嘱，“你刚洗完胃，不能吃油腻辛辣的，我把家里的厨师带来了，他会管你的三餐，中间千万不要偷吃垃圾食品啊…”

　　朱姐拿上包，看着那个憔悴的背影，无奈叹气：“我也走了，有工作要忙。好好休息，别再想东想西的，一会小杨来陪你。”

　　咔哒一声，病房再次陷入安静。

　　磨蹭着坐起身，廷澜伸出没有吊水的右手在床头摸索，找到手机。指尖犹豫一瞬，点开微博热搜，数条爆款词条撞入视线。

　　“演员宋净泉意外死亡”

　　“宋净泉廷澜多年好友”

　　“宋净泉睡粉事件”

　　“宋净泉小号”

　　手指因输液冰的吓人，廷澜颤抖着逐条点开，死亡热搜引起各大营销号连番转载，标题五花八门。

　　“宋净泉单恋廷澜”

　　“宋净泉买凶做戏博流量，失误丧命”

　　“疑似宋净泉极端粉丝报复廷澜，行凶过程错杀正主。”

　　……

　　无端的恶意揣测一齐涌向一个人，一个已经付出生命的人，一个没有办法为自己辩驳的人，廷澜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阵止不住心疼。

　　接着往下翻，只有少量粉丝发了长篇微博悼念他，而公司还是熟悉的冷漠，仿佛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猫猫狗狗，只发了短短一条“意外太突然，逝者安息。”配上三根白烛的讣告。

　　宋净泉和廷澜的双人热搜全是廷澜的大粉在广场控评，避免战火燃到自家，顺便控诉杀人凶手泯灭人性。

　　“睡粉事件”……遥远的回忆渐渐归笼，宋净泉的澄清没有人相信，因为当时有个流量明星发微博义愤填膺指责这种行为的可耻之处，虽没有指名道姓，但细节处处暗指宋净泉。煽动粉丝联合媒体买黑通稿，刹那间网上全是他的负面新闻。

　　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哦，对了，他信了没有证实的谣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对方，拉黑了宋净泉的号码，屏蔽了宋净泉的社交平台。

　　他不敢想宋净泉得知被拉黑，焦急地给小杨打来电话想要解释时是什么心情。毋庸置疑，一定很伤心，自己的爱人站在对立面，和欺负他的人一起冷漠地看着自己被黑暗吞没，毫无挣扎余地……

　　微信宋净泉的聊天界面永远停留在那几条未读信息上。

　　2028.7.12

　　“你最近还失眠吗，我认识一个中医有时间带你去看看（笑脸），睡眠不好会影响健康的。”

　　2028.8.29

　　“你在剧组吗，电话打不通。”

　　“热搜的事不是真的，你别误会，她是我的普通朋友，那天我只是去她的画室参观。”

　　“对不起，给你和你的公司造成麻烦了，我只是很高兴你得奖，没想到小号会被扒出来。”

　　2028.9.5

　　“我们是分手了吗？”

　　2028.9.7

　　“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2030.4.7

　　“你可能有危险，落地多叫几个保镖，小心陌生人。”

　　最后两条信息间隔一年半，这期间他真的没再“打扰”廷澜，网络也没有他的消息，像是从世间蒸发一般。如果不是得知他有危险，宋净泉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试图联系他。

　　心脏好像扎了一百根倒刺，每收缩一次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的廷澜呼吸颤抖，他秉着最后一点理智拨通郝冉的号码。

　　“喂，谁啊？”

　　“怎么，你没存我的电话吗？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廷澜没半分好气，冷嗖嗖地嘲讽。

　　电话里的声音瞬间顿住，寂静片刻，郝冉状似担忧，问：“廷澜啊，最近怎么样？前几天的事太危险了，没受伤吧？你真是，也不让公司多派几个保镖。”

　　不想和他寒暄，直奔主题：“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对面故作惊讶，语调升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是讨厌宋净泉，但是违法犯罪的事我不可能掺合的。”

　　“好，这个暂且不说。你在剧组为什么要骗我，说宋净泉睡女粉？！”廷澜近乎咬着牙说完最后几个字。

　　“什……我没骗你，我也是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

　　“这重要吗？重点是他确实干过这事吧，众所周知的事！”

　　廷澜哼笑一声，阴测测的说：“怎么会众所周知你不是最清楚了吗，什么手段可以让谣言成真，让网友信服！”

　　对面耐心耗尽，气急败坏，“你有病啊！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现在死了，我只求一个答案。”郝冉想开口辩解，被廷澜打断，“请说实话。你以为我手上没有关于你的证据吗？再胡说八道，这些照片就不一定出现在谁的手机里了。”

　　“你！我说的是实话。”

　　“哦。我现在就联系海媒，当红流量明星夜店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吧，这氛围灯不错，把你照的挺帅的。”去夜店倒是不稀奇，只不过照片里的男人正亲昵地揽着一个女郎，笑眼弯弯，手搭在女人的腰臀处。

　　半晌无言，郝冉深吸一口气，妥协了，“你想知道什么？”

　　廷澜声音极冷，冷气像是要通过手机传到对面，“我刚刚说过，你聋了吗？”

　　一改往日的骄傲，郝冉低声解释，“我朋友看到他和那个女粉杨欢进了同一个废弃门市……”自知理亏，他话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实在说不下去，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因为那个荒唐且漏洞百出的谣言和宋净泉彻底断联，心中泛起酸楚，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廷澜冷笑一声，似嘲笑自己的愚蠢，平复心情涩声反问：“然后呢？就这样？这和你之前讲的版本差太多了吧。”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夜月剧组也是，为什么一直针对他，他有得罪你吗？”他指尖用力将被子攥出褶皱，直到吊着水的左手已经回了半管血才松开。

　　“没有，但资源有限，你和他的剧突然爆火，公司已经要把我的资源分给他了，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这些下作手段在他口中仿佛是去市场买菜一样平常。

　　“所以你就用他和普通朋友的照片，编一个引人遐想的故事，给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廷澜冷静陈述，像是带着答案来问罪。

　　“是。他不过是在竞争中失败了而已，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自知阴谋败露，再解释也显苍白，郝冉想转移他的怒火，试图将矛头指向别人，“你怎么不想想宋净泉为什么没有解释这件事呢？他当时一条澄清微博都没有发，这才是风评一边倒的原因啊。”

　　是啊，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从那个死公司爬出来的，要不是家里帮助，廷澜或许也被拖垮了。

　　郝冉接着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公司早就把他的认证账号收走统一管理，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或许宋净泉曾试着解释，但是平台账号早就不在自己手中，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涉事女生名叫杨欢不玩微博，得知此事特意注册账号发文澄清，但不出所料被多方压制，热度过低且无人相信。

　　一同陷于淤泥，脱身后他明明有能力帮宋净泉解约，那么多次机会，却因担心恋情曝光引火烧身，选择头也不回的离开。将爱人遗弃在冰冷绝境中，自己的懦弱何尝不是帮凶呢。

　　宋净泉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传来无法忍受的疼痛，廷澜蜷缩在病床上，一只手紧紧攥住衣领。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遵守约定，照片别发出去啊。”见对方没有反应，郝冉吞了吞口水，警惕叮嘱。

　　努力平复呼吸后，廷澜一字一句引导：“好啊，你顺便说一下剧组是怎么欺负宋净泉的，实话实说我就不发那张照片。”

　　……

　　两日后。

　　廷澜趁着小杨正忙着给自己办理出院手续的间隙，神游般晃荡到楼下骨科住院部，走廊里许多家属陪护着受伤的病人，腿受伤的坐着轮椅被家人推着，手受伤的有家人喂饭……

　　这次服药过量情况比较紧急，被路人发现拨打120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廷澜平时体检或者生病只去私立医院，他也是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第一次是因宋净泉在剧组受伤被紧急送往医院，廷澜匆匆看了一眼，半分心思都没分给他便离开了。

　　在狭小的四人病房里只有宋净泉没有家人陪伴，淡然接受廷澜因工作无法陪伴他，只是用黑亮的眼睛望向对方，看到离开的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而垂下目光，双眸黯淡。

　　宋净泉会在廷澜需要陪伴的时候贡献出自己所有的时间，且耐心十足地全天陪着。换成自己需要时却保持缄默，只会用眼神挽留，而那个人一直能读懂自己的眼神，却一惯选择忽视。

　　不说出口是因为宋净泉知道，自己真的开口挽留也只能得到一句“我工作忙不能陪你”的敷衍借口。

　　廷澜不敢想象，他是怎么拖着受伤的右手和膝盖度过那段时光的，夜里会不会疼痛难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漱，一个人办理住院——

　　害宋净泉受伤的罪魁祸首郝冉没有因此受到一点报应，潇洒度日，而作为沉默帮凶的自己如今也活的好好的。想到此处，源源不断的悔恨要将他淹没，为什么当初自己能那么冷漠，作为宋净泉的爱人所做的不如一个普通朋友。

　　哪怕是廷澜随口一句普通的关心宋净泉也会开心好久，可是他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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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冉的照片确实没有被发出去，不过微博多了一条“郝冉录音”的热搜。点进去是各个营销号发布长达五分钟的电话录音，里面清晰记录着他本人陈述如何编造谣言，以及剧组欺压宋净泉的全部行径。

　　一时间网络风向急转，许多路人网友纷纷发声力挺宋净泉，郝冉的对家粉丝也纷纷赶来，共同谴责郝冉剧组霸凌行为，群情激愤，声讨让造谣者伏法。

　　不过，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咔哒，屏幕熄灭。

　　车内空气有些闷热，廷澜降下一寸车窗，歪头靠在上面，透过玻璃看着急速倒退的高架桥。

　　听到导航播报，“前方两百米下高架桥左转，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千米。”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看廷澜，主动开口搭话，“一路都苦着一张脸，是工作遇到困难了吧，出来走走放松一下也挺好的，年轻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被当成旅游散心的失业青年，懒得解释，廷澜垂眼看了看腕表，右手轻轻摩挲一下表盘，出于礼貌嗯声回应，只是表情还是毫无生机。

　　迈出车门，空气中弥漫的清甜花木香瞬间簇拥而来，带走一些烦闷压抑的感受。

　　抬头望去，香气来源是路边种的几颗苦楝树，花团缀满整个树冠，像藏在绿叶枝丫间的云，透着浅紫色光晕。

　　拖着行李箱吭哧吭哧爬到四楼，廷澜在熟悉的铁门前站定，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解锁、推门、呆住。

　　六年过去，房间的陈设还是老样子，门口衣架原位置挂着廷澜离开时没带走的外套帽子。

　　而宋净泉的衣物已经被本人带走，房间一点属于他的生活痕迹都没有，廷澜不由得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不然怎么会轻飘飘地被世界抹去？

　　既然早就搬走了为什么房间一点灰尘都没有，从内到外清洁的仔细到位，为什么还要续交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