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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寸土改良,初露锋芒   后背的 ...

  •   后背的伤口被粗麻衣料反复磨蹭,每动一下都像钝刀子割肉。林砚扶着土墙,一步一喘地挪着,冷汗浸透了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进干裂起皮的唇缝里,又咸又苦。

      刚才与刘氏对峙,全靠一口气强撑着。此刻人走房空,那口气一散,虚脱感便如山倾般压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

      林砚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勉强拉回一丝清明。她扶着墙,目光扫向柴房角落——那里堆着几捆干枯发灰的艾草,还有几块破得不成形的麻布。

      原主的记忆浮上来:艾草能止血,乡下人谁有个伤口,都揪一把嚼烂了敷上。

      她挪过去,指尖抖得厉害,扯下几片相对干净的艾叶,又撕了条稍软的麻布条。背过手去,摸索着将艾叶按在火辣辣的伤处,再用布条死死缠紧。动作笨拙,扯得伤口一阵抽搐,冷汗瞬间湿透脊背。

      算不上治伤,只是不让衣裳继续磨着皮开肉绽的地方罢了。在这缺医少药、命如草芥的境地,已是她能给自己的全部仁慈。

      刚裹好伤,饥饿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胃袋,拧着劲地绞痛。原主连日被克扣饮食,本就虚弱,又挨打发热,如今换了她这缕异世孤魂,更是油尽灯枯。

      林砚喘匀了气,慢慢蹭到柴房门边,推开一条缝隙。

      张家院子不大,前屋住着张老实一家,西头是灶房,后院便是那方她寄予全部希望的小菜园。此刻院里静悄悄的,刘氏大概是回屋盘算她那“五十钱”的买卖去了。

      机会。

      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向灶房。需要水,需要吃的,哪怕一口。

      灶房里冷锅冷灶,墙角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存着半罐清水。林砚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凉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像甘霖洒进龟裂的田地。

      灶台边的破竹篮里,搁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冷粟米饼,饼子边缘还沾着没筛净的糠皮。林砚抓过来,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液润软,再一点点咽下去。粗糙的颗粒刮着食道,她却吃得无比专注。

      这是她在西汉的第一口粮。是活下去的柴薪。

      小半块饼下肚,四肢总算找回些微力气。林砚不敢耽搁,快步走向后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半亩大小的菜园全然暴露在眼前——比记忆里更荒凉。

      土地板结成块,裂缝纵横,几株蔫头耷脑的青菜可怜巴巴地杵着,叶子黄得发脆,边角卷曲。杂草猖獗,根系盘虬,嚣张地掠夺着本就稀薄的养分。一片死气沉沉。

      林砚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质黏重板结,贫瘠得几乎捏不出一点油性,酸碱也失衡。放在现代,不过是调土施肥的小问题,可这里是西汉初年,没有化肥,没有机械,只有最原始的双手和智慧。

      但她眼底静如深潭。

      深耕、堆肥、轮作、除草……这些刻进她骨子里的农科知识,在此刻熠熠生辉。

      目光扫过后院角落:堆积的枯枝败叶、散落的厨余残渣,旁边鸡圈里,几只瘦鸡扒拉着土,满地鸡粪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天然有机肥。有了。

      心念电转,计划瞬间清晰:先除杂草,深翻破板;再收集所有有机废物,就地堆肥养地;最后整地播种,合理密植。

      思路落定,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恰在此时,院门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刘氏尖利的嗓音刺破寂静:“死丫头!躲这儿偷懒呢?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林砚缓缓起身,转过来,脸上没有半分惊慌:“表婶,我在查看土质,盘算改良的法子。”

      刘氏三两步跨到田埂边,斜眼打量那片荒土,又乜着林砚瘦伶伶的身子骨,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你?风一吹就倒的样儿,锄头都抡不动,还改良?别是拖延时辰,等着我绑你去王地主家吧!”

      林砚不接她的刺话,只伸手指向地里,声音平稳却清晰有力:“表婶请看,这土已板结如石,菜根扎不深,吸不到养分,如何能长好?我只需除草翻土,再用鸡粪、落叶沤肥滋养,不出十日,土壤必能松软肥沃。届时种出的菜,青翠水嫩,挑到镇上,一日所得,未必不如卖我那五十钱。细水长流与一锤子买卖,表婶您精明,自然算得清哪样划算。”

      刘氏眼皮一跳。

      五十钱是现成的,但卖人毕竟担着风险,若真能日日有鲜菜换钱……她眼珠转了转,贪婪压过了急躁。

      “哼,嘴皮子倒是利索。”她嗓门依旧大,语气却软了几分,“行,就给你十天!灶房边有把旧锄头,你自己拿去用。十天后要是菜苗都没冒一根,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说完,扭身便走,临走还狠狠剜了林砚一眼。

      望着那肥胖的背影消失,林砚肩头微松。

      第一步,成了。

      她走到灶房边,拎起那把锈迹斑斑、木柄都被磨出深痕的锄头。沉,真沉。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稍一用力,昨日磨出的血泡便钻心地疼。

      林砚握紧锄柄,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嗤——”锄刃啃进板结的土块,草根断裂。

      后背的伤被动作剧烈牵扯,痛得她眼前一花,冷汗瞬间湿透麻衣。她顿了顿,咬牙,再次举起锄头。

      一锄,一锄,又一锄。

      荒草伏倒,干硬的土块被撬开、打碎,翻出底下颜色稍深的湿土。阳光渐渐爬高,初春的日头不烈,却晒得人发晕。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模糊,她只用袖子抹一把,继续。

      掌心很快磨破,血泡破裂,血混着泥浆沾满锄柄。每一下挥动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不能停。

      这锄头破开的,不是土,是她在这陌生世道里,唯一能亲手攥住的生路。

      远处乡间小道上,不知何时立了两道身影。

      一身素净布衣的卫青身侧,站着位便服青年,姿容俊朗,气度内敛,正是微服出宫的刘彻。

      刘彻目光落在菜园中那道瘦弱却异常执拗的身影上,眉梢微挑:“仲卿,你看那女子,弱质伶仃,挥锄垦荒,倒有股子狠劲。”

      卫青静静看了片刻,视线扫过她被泥土和血污染脏的手,又落在那片正一点点褪去荒芜的土地:“似通农事,惜乎力弱。这般拼法,恐难持久。”

      两人并未久留,低声交谈几句,便转身离去。帝王与未来将星的身影,很快隐入田埂尽头。

      建元元年,早春的风拂过乡野。未来的风云际会,与此处挥汗如雨的渺小身影,有了第二次无声的交错。

      园中的林砚,对此浑然未觉。

      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土,手中的锄,和喉咙里压抑的喘息。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到最后掌心麻木,只凭一股意志反复举起、落下。

      夕阳西坠,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给翻整过的土地镀上一层柔光。

      林砚终于拄着锄头,直起腰。

      眼前,大半菜园已除去杂草,土壤被深翻过来,蓬松地裸露在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与泥,苍白的唇边,极淡地扬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走稳了。

      接下来,是堆肥,养地,静待这片死土重现生机。

      她的西汉求生路,从这寸土寸垦中,正式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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