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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礼物 ...

  •   林晚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的、刺耳的声音——是小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什么东西。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纸张摩擦的声音,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没有睁眼。她假装还在睡。因为她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脚步声从书桌移到床边。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气片,不烫,但很暖。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比平时轻很多,像在碰一样很容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了一下。凉的,糙糙的。她以前觉得这双手很可怕——在码头仓库里,这双手握过铁棍,沾过血。但现在这双手在给她盖被子。同一双手。

      他直起身,脚步声移到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她感觉到了,眼睑上有一小片暖意。阳光漏进来了,细细的,金黄色的,落在她的眼皮上。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匀,很慢,像一个人在安静地看一样东西。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海,也许是码头的吊臂,也许只是窗台上那盆绿萝。那盆绿萝是她来了之后才有的——她不知道是谁买的,也许是他,也许是阿仓。但每天都会有人浇水,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了,像一条绿色的小瀑布。

      脚步声移回书桌。纸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窸窣,窸窣,很慢,很小心。她在想他在做什么。包礼物?她今天不过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他为什么要包礼物?

      她忍不住了。她睁开眼睛一条缝。

      他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她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他的手指在那样东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抚平一个褶皱。然后他拿起一张卡片——她看到了,白色的,小小的,他低着头,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的姿势很别扭——左手按着卡片,右手握着笔,肩膀微微前倾,头低得很下,像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地写作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写完之后,他把卡片塞进纸袋里。然后把纸袋放在书桌的角落里,正对着床的位置——她一醒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她赶紧闭上眼睛。

      脚步声往门口走。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温热的,像一小片阳光。然后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地毯上,落在书桌角落那个浅蓝色的纸袋上。

      她坐起来。看着那个纸袋。

      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小小的,像星星。纸袋的口封着,用一张白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左眼比右眼高。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他的字丑,画的画也丑。但那个笑脸——丑得很认真。

      她下床,走到书桌前。纸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床。她昨天睡前把书桌收拾得很干净——白纸叠好,铅笔削好,橡皮放在笔筒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纸袋。像一个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放了一样东西。所有人都能看到。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盒子,白色的,很沉。她打开盒子——

      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软。她把围巾拿出来,展开。很长,很宽,毛线织得很密,针脚不太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边缘有几处漏针,留下几个小小的洞。但整体是好的。深蓝色,像深海的颜色。像他眼睛的颜色。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很软——不是那种机器织的、均匀的、冷冰冰的软,是手工织的、有温度的、带着织的人手指印的软。她把围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处线头,打了个结,结很小,藏在毛线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她摸着那个结,想象他坐在某个地方,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织这条围巾。手指那么粗,那么硬,握过铁棍的手指,握过枪的手指,沾过血的手指——握着一根细细的针,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就拆,拆了又织。织了很久。

      她在盒子里找到了那张卡片。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挣扎了很久——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生”字的“一”写成了“丶”,“日”字的“口”写成了一个圆圈,“快”字的“夬”少了一横,“乐”字的“白”多了一竖。四个字,每个字都是错的。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很多遍。

      今天是她生日。她忘了。她真的忘了——从被骗来港城的那天起,她就不记得日子了。每一天都差不多——醒来,吃早饭,画画,做晚饭,等他回来,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河,慢慢地流,她不知道流到了哪里。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生日。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只跟姑姑说过,在很久以前的某一次电话里,在她以为他没在听的时候。但他听到了。记住了。记住了她生日。

      她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深蓝色,衬着她的白T恤,很显眼。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很长,绕两圈还有余。垂下来的两端一长一短,她拉了拉,还是一长一短。她想起他掖被角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边角掖不整齐,有一边总是垂到床沿外面。但她在学。他也在学。

      她下楼。厨房里有粥,保温档。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她今天没有先喝粥。她端着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开始吃早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粥是白粥,咸菜是榨菜丝,鸡蛋是煮鸡蛋。最简单的早饭。但她觉得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粥特别稠,咸菜特别脆,鸡蛋特别香。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因为有人在她的书桌上放了一个浅蓝色的纸袋。因为有人在卡片上写了四个字,每个字都是错的。

      她吃完早饭,洗了碗。上楼,把围巾重新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深蓝色,衬着她的白T恤。她的脸很小,围巾很大,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亮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围巾蹭到了嘴角,软软的,痒痒的。

      她下楼,在客厅里遇到了阿仓。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到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

      “好看。”他讲。

      “谢谢。”

      “业哥织了很久。”

      她看着他。“很久是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嗯。每天晚上。在房间里。织了拆,拆了织。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她低下头,看着围巾。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她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和毛线。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皱着的眉头上。针扎到手指了,他骂了一句什么,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织。织到很晚。凌晨两点回来,不睡觉,先织一会儿围巾。织完一个多月。

      “他为什么不买一条?”她问。

      “他说买的没有心意。”

      “心意?”

      “嗯。他是这么讲的。‘心意’。”

      阿仓讲“心意”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在讲一个不属于他的词。但林晚听懂了。他学陈守业的。陈守业说“心意”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语气——别扭的,生硬的,像在说一门外语。但他学了。说了。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抻直了,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她学着他的方式叠——从左边开始,折进去,从右边开始,折进去,最后对折。她看了很多次,记住了。她把叠好的围巾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很长,针脚不太整齐,边缘有几处漏针。她在围巾的旁边画了一双手。很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双手在织围巾。针很小,手很大,握着针的样子很笨拙。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根手指都画了很久。

      画完之后,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织了一个多月。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那叠纸已经很厚了——窗户、鸡蛋、小手、楼梯上的小男孩、码头、猫、葱油饼、粥、橘子。还有那些字——“等”“忍”“家”“坚持住”。她有时候会把这些画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日记。每一张画都是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对她好过。证明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证明有人织了一个多月的围巾,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下午,她出门了。不是自己出去的——阿仓开车送她。陈守业安排的。他说:“今天你可以出去走走。”她问去哪。他说:“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她想了想,说:“想去海边。”阿仓把车开到西区码头——不是七号泊位,是旁边的一个小码头,已经停用了。泊位上的铁皮生锈了,吊臂的漆也掉了,地上有裂缝,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她下车,走到海边。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缠在一起。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海面。灰蓝色的,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有几艘货轮,慢吞吞地移动着。海鸥在头顶飞过,叫声尖尖的。她站了很久。在想事情。

      想她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姑姑会做糖醋排骨,会做葱油饼,会给她下一碗长寿面。面里放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流出来。姑姑说:“吃长寿面,长命百岁。”她每年都吃,每年都长一岁。从九岁吃到二十三岁。九岁那年,她第一次吃姑姑做的长寿面。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用筷子,面夹不起来,滑到碗里,汤汁溅到脸上。姑姑笑了,拿毛巾帮她擦脸。擦得很轻,边角掖得不整齐,有一边垂到了下巴下面。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蹲下来,在码头的石缝里摘了一朵小花。很小,白色的,花瓣只有四片,中间是黄色的蕊。她把花握在手心里,上车,回家。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厅的灯亮着。她推开门——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灶台上摆着三个碗、两个盘子、一个打蛋盆。还有一袋面粉——那袋被她用了四分之一的、还剩下很多的面粉。他在做葱油饼。案板上有一个面团,已经揉好了,圆圆的,光滑的。旁边有一碗葱花,切得很细,绿莹莹的。他在擀面。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一个人在认真地、小心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擀得很圆——比以前圆多了。面皮在擀面杖下越变越薄,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刷上油,撒上盐和葱花,卷起来,盘成螺旋状,再擀平。他的手法很熟练——做了很多次了。从第一次的四坨失败品,到现在。他学了很久。学了一辈子。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她,他讲:“你回来了。”

      “嗯。”

      “去哪了?”

      “海边。”

      “冷吗?”

      “不冷。”

      “你穿太少了。”

      “不冷。围巾很暖和。”

      他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围巾。她没有解下来——从早上戴上就没有解下来。做饭的时候戴着,去海边的时候戴着,现在也戴着。深蓝色,衬着她的白T恤。她的脸很小,围巾很大,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亮的。

      “你戴着?”他讲。

      “嗯。很暖和。”

      “做饭也戴着?”

      “嗯。不想摘。”

      “会弄脏。”

      “不会。我小心。”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

      “你耳朵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很红。”

      “那是热的。站在灶台前面,当然热。”

      “你以前站在灶台前面也没红过。”

      “以前没做过葱油饼。”

      “做葱油饼会让耳朵红?”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血液循环。”

      “做葱油饼和耳朵的血液循环有什么关系?”

      “你问题太多了。”他转过身,继续擀面。但她看到了——他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

      她靠在冰箱上,看着他做葱油饼。擀面,刷油,撒盐,撒葱花,卷起来,盘成螺旋状,再擀平。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对的。他学了很久。学了一辈子。

      “林晚。”

      “嗯。”

      “今天是你生日。”

      “我知道。”

      “生日快乐。”

      “你早上说过了。”

      “早上说的是卡片。现在是当面说。”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卡片是写的。现在是说的。”

      “有什么区别?”

      “写的可以改。说的不能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生日快乐。”他讲。又讲了一遍。声音比早上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谢谢。”她讲。

      饼烙好了。金黄色的,圆圆的,葱花嵌在面皮里,像星星嵌在夜空里。他把饼铲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有草莓,很小,只有巴掌大。插着一根蜡烛,金色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下午。阿仓开车去的。”

      “哪家店?”

      “不知道。很远。开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的蛋糕店?”

      “嗯。阿仓说这家的蛋糕好吃。”

      “阿仓说的?”

      “嗯。”

      “阿仓吃过这家蛋糕?”

      “不知道。他说好吃。”

      “你信他?”

      “信。他说的都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点燃蜡烛。火苗很小,在厨房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但她看到了——金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奶油上跳着舞。

      “许愿。”他讲。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她没有说出来。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从蜡烛上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灯光下飘散了。

      “许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一半。”

      “一半也不说。”

      “一个字。”

      “一个字也不说。”

      “那你想不想吃蛋糕?”

      “想。”

      “那你说一个字。”

      “你——”她看着他。“你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拿蛋糕威胁我。”

      “没有威胁。是交换。一个字换一块蛋糕。”

      “一块蛋糕换一个字?太贵了。”

      “那两个字。”

      “不换。”

      “三个字。”

      “不换。”

      “四个字。”

      “不换。”

      “五个字。”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个字。”

      “说。”

      “好。”

      “就一个字?”

      “嗯。一个字。”

      “什么字?”

      “好。”

      “这个字不算。”

      “怎么不算了?你说一个字。我说了‘好’。一个字。”

      “这个字不算。这个字不算愿望。”

      “那什么字算?”

      “你想的那个字。”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蛋糕上的蜡烛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你耳朵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比刚才还红。”

      “那是——那是蛋糕的蜡烛烤的。”

      “蛋糕的蜡烛?那么小的蜡烛?”

      “嗯。很烫。”

      “骗人。”

      “你吃不吃蛋糕?”他讲。

      她笑了。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翘了翘。然后她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他面前,又切了一块,放在自己面前。

      “吃。”她讲。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字?”

      “很好吃。”

      “两个字。”

      “你想听多少个字?”

      “不是字数的问题。是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确实好吃。”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蛋糕很软。很好吃。她吃了两口,停下来。

      “陈守业。”

      “嗯。”

      “你今天开了很久的车去买蛋糕。”

      “嗯。”

      “还织了一个多月的围巾。”

      “阿仓告诉你的?”

      “嗯。”

      “他话太多了。”

      “他说的对。围巾很暖和。”

      “你喜欢?”

      “嗯。很喜欢。”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但她看到了——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蛋糕上的草莓。

      吃完蛋糕,她站起来,把盘子收了。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盘子。

      “我来洗。”他讲。

      “今天我来洗。”

      “你生日。你不用洗。”

      “正因为生日,才要洗。”

      “为什么?”

      “因为以前过生日,都是姑姑洗碗。她说,‘你生日你最大,不用干活。’但每次我都抢着洗。因为她平时洗太多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那你今天也别洗。”他讲。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也不用洗。”

      他从她手里拿过盘子,走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慢,手指在盘子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你站在这里干嘛?”他问,没有回头。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没有红。因为已经红过了,还没退。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她看着他的脖子——红红的,像被晒过。

      “你脖子也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和耳朵一样红。”

      “那是——那是蛋糕的热气。”

      “蛋糕凉了。没有热气。”

      “那就是——厨房太热了。”

      “厨房开着空调。”

      “你——”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你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一直看我的耳朵。”

      “我没有一直看。我只是看到了。”

      “看到了也不用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需要。”

      “需要。我想说。”

      “你——”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池里有洗好的盘子,沥水架上有洗好的碗。桌上还有半个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陈守业。”

      “嗯。”

      “你今天送我围巾。做了葱油饼。买了蛋糕。说了生日快乐。”

      “嗯。”

      “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朵小花。白色的,很小,花瓣只有四片。被她在口袋里放了一下午,有点蔫了,花瓣软塌塌的,但还在。还是白的。还是活的。

      “给你。”她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朵小花。很小,放在他的手心里,像一颗白色的米粒。

      “这是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在码头石缝里摘的。”

      “码头?七号泊位?”

      “嗯。你爸出事的地方。”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我想送你一样从那里来的东西。”她讲,“那里不只有不好的回忆。也有好的。比如这朵花。它在石缝里长出来,没有人种它,没有人浇它。它自己长的。它很好看。”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花。花瓣软塌塌的,叶子卷起来了,但还在。还是白的。还是活的。

      “谢谢你。”他讲。声音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

      “不用谢。”她讲。

      他把花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杯子——很小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米老鼠。他接了半杯水,把花放进去。花在水面上浮着,花瓣展开了一点点。还是白的。还是活的。

      “你留着?”她问。

      “嗯。”

      “留着做什么?”

      “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笑了。他没有笑,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红得像蛋糕上的草莓。红得像码头日落时的天空。

      “陈守业。”

      “嗯。”

      “你以后不要再去七号泊位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不好的回忆。”

      “不好的回忆也是回忆。不能因为不好就不要了。”

      “那你怎么办?”

      “带着。带着就行了。”

      “你不觉得累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好的了。好的和不好的放在一起,就不累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那朵小白花上。花在水面上浮着,花瓣展开了一点点。在月光下,它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热,他的手也很热。一样的热。一样的温度。

      “陈守业。”

      “嗯。”

      “你以后每年都要给我过生日。”

      “好。”

      “每年都要做葱油饼。”

      “好。”

      “每年都要买蛋糕。”

      “好。”

      “每年都要送礼物。”

      “好。”

      “你就只会说‘好’?”

      “嗯。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桌上那半个蛋糕,对着杯子里那朵小白花,对着月光,笑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也很热。一样的热。一样的温度。

      “走吧。”她讲,“上楼。”

      “好。”

      两个人走出厨房,经过大厅,上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步子大,她的步子小。但他把步子缩小了,小到和她的步子一样大。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像两个在学走路的小孩。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

      “晚安。”她讲。

      “晚安。”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门,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陈守业。”

      “嗯。”

      “我今天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一半。”

      “一半也不说。”

      “一个字。”

      “一个字也不说。”

      “那你想不想愿望实现?”

      “想。”

      “那你说一个字。”

      “你——”她笑了。“好。一个字。”

      “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耳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冷的、硬的平静,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样的东西的平静。

      “你。”她讲。

      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红得像蛋糕上的草莓。红得像码头日落时的天空。红得像她第一次说“我在乎”的时候。

      “晚安。”他讲。声音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秘密。

      “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比跑完八百米还快。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敲门。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心跳。它跳了很久。从她说“你”的那一刻开始跳,一直跳到现在。还在跳。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把今天的纸条放进去——“生日快乐”。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枕头底下。

      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软。她把围巾贴在脸上。毛线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生日快乐。”声音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她在被子里轻轻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他说的。

      “你也是。”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门关着,走廊很长,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但她觉得他能听到。因为他一直在听。从她来的第一天就在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她手里的围巾上。深蓝色,在月光下变成了浅蓝色。像海的颜色。像他眼睛的颜色。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一,二,三,四,五。吸气。六,七,八,九,十。呼气。

      她没有数到十。数到八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笑了。在被子里,对着黑暗,笑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下。她知道他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有没有哭,听她有没有睡着。她知道他会站很久。站到她数完十下,站到她的呼吸变匀,站到她睡着。他每天晚上都这样。从她来的第一天就这样。她一直都知道。

      她在被子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晚安,守业。”

      她说了他的名字。在黑暗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说了。这次她没有把这三个字压回去。她让它们留在那里。在黑暗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枕头底下的铁盒旁边,在叠好的围巾旁边。留在那里。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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