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光源》风栖梧枝

23、秋樟漫序，诸事纷繁 青弋一中的

　　青弋一中的秋天，从来都来得安静。

　　没有漫天翻涌的落叶，没有骤冷的寒风。

　　教学楼外，整条长廊立着经年常绿的香樟。树冠层层叠叠撑开浓密的荫，日光从枝叶缝隙筛下来，碎成一片片轻轻摇晃的光斑。风一吹，满树清香漫过来，淡得温柔，淡得松弛，像这个慢慢铺开的秋日学期。

　　教室窗开着，秋风一卷一卷漫进来，带着樟叶干净的气息，拂过桌面、拂过纸页、拂过少年垂着的眼睫。

　　周二的课间，十五分钟闲散松弛。

　　刚刚上完一节紧绷的数学课，全班终于从密密麻麻的公式里解脱出来，瞬间松了大半口气。有人趴桌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闲聊，有人翻着笔记查漏补缺，教室里闹哄哄、软乎乎的，是最寻常不过的高中课间模样。

　　夏知屿手肘抵着窗沿，侧脸迎着细碎的阳光，眼底亮得温和。

　　他指尖轻轻捏着那本雪白的崭新笔记本，一页页慢悠悠翻着。

　　纸上工整清隽的字迹铺得整齐，是沈寂连夜为他整理好的三周文科早读考点。每一条细碎知识点、每一处老师随口带过的拓展、每一个容易写错的古诗文生字，都被清清楚楚归类、标注、整理妥当。

　　翻过一遍，心里依旧是稳稳的暖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少年。

　　沈寂垂眸，正在翻看课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安静。眼底那一点浅浅的青黑还没有完全褪去，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落在夏知屿眼里，却格外清晰。

　　昨天清晨那句轻浅沙哑的早安，那一点勉强掩饰的疲惫，他一直记得。

　　“沈寂。”

　　夏知屿压低声音，轻轻喊他。

　　少年闻声抬眼，浅色瞳仁映着窗外摇晃的樟影，干净又温柔。

　　“怎么了？”

　　“没什么。”夏知屿弯了弯眼，笑得很轻，“就是再谢谢你一遍，你的笔记真的太顶用了。昨天早读要是没它，我绝对要完。”

　　沈寂看着他亮闪闪的眉眼，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软意，语气清淡如常：“刚好整理得齐全，你用着方便就好。”

　　“何止方便。”夏知屿真心实意感慨，“简直是救命级别的。”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里格外踏实。

　　秋风蔓延，阳光烂漫。

　　现在这样刚刚好。

　　沈寂看着他眉眼彻底舒展、再无半分沉郁的模样，心头也轻轻松了口气。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

　　只要他永远这样明亮、松弛、鲜活，就够了。

　　教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笔尖轻敲桌面的声响揉在一起，温柔又嘈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又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温舒然抱着厚厚一沓纸质文件、报名表和通知单，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室。

　　她那高马尾利落垂在身后，脊背挺直，步履从容。手里的一叠资料厚薄不均，分类整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提前细心整理过的。

　　全班几乎是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不用抬头看都知道——温大班长又来官宣大事了。

　　温舒然走上讲台，将资料轻轻放在讲台上，动作有条不紊，不慌不乱。她抬眼扫了一圈全班，语气温和清晰，没有半分急促，却自带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大家课间先稍微停一下，我说几件事，都是近期需要全员跟进的校级安排。”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一件接着一件，丝毫不乱。

　　“第一，高中学业水平考试报名正式启动。我手里是每个人的报名信息核对单、报名须知和截止时间表，我等下逐一分发，大家认真核对姓名、学籍、选考科目，有错误立刻找我登记修改，逾期无法补改。学考难度不高，以基础为主，大家正常跟着复习就可以，不用过度紧张。”

　　话音落，她分出一叠薄薄的核对单，整齐码好。

　　全班同学闻言纷纷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学考是所有人都要过关的基础考试，不算难，但流程繁琐，最怕信息出错。

　　还没等大家松气，温舒然继续从容开口。

　　“第二，本学期校内学科竞赛宣讲和初选报名开始。”

　　她拿出另一沓彩色报名表，分门别类摆开。

　　“本次开放五大类竞赛报名，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全部自愿参与。学校本周会统一开展竞赛宣讲会，介绍集训安排、赛事流程、晋级规则，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先填表报名校内初选，后续择优进入校队集训。”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声。

　　数理化生四大理竞，再加英语竞赛，几乎覆盖了所有尖子生的冲刺方向。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观望犹豫，有人干脆佛系摆烂。

　　“居然这老早就开始竞赛报名了？”
　　“理竞难度如此之高，就我那个二十来分的成绩……算了算了，反正我不敢碰。”
　　“别讲碰了，老校长怎么想得到在文科班发这玩意儿？”
　　“英语竞赛可以试试，好歹能混个经历，怎么说咱也是文科实验班的。”
　　“大佬的战场，我们普通人乖乖混混学考就好……”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教室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温舒然静静等大家小声讨论了几秒，等氛围稍稍平复，才继续说出最后一件事。

　　“第三，秋季全校运动会正式启动筹备。”

　　这句话一出，全班瞬间更热闹了。

　　比起严肃的学考和烧脑的学科竞赛，运动会绝对是整个秋天最让人期待的事……之一。

　　“学校下发了筹备通知，近期需要各班完成运动员项目报名、班级入场方阵排练、班牌设计、口号征集和后勤分组。”

　　温舒然条理清晰地一一交代。

　　“项目报名表我一会下发，大家自愿报名，尽量填满空缺项目。方阵入场需要全员参与，近期晚自习后会抽出十分钟简单排练。班牌、口号大家有创意的可以积极投稿，最后全班投票确定。所有筹备工作我会统一汇总，分工公开，尽量不占用大家太多学习时间。”

　　三件大事。

　　学考报名、五大竞赛、秋季运动会。

　　三件完全不同维度、同样繁琐耗神的班级事务，被她一个人清清楚楚、稳稳当当全盘安排妥当。

　　从通知解读、资料分类、流程梳理到后续分工，滴水不漏，沉着又靠谱。

　　全班所有人心里几乎同步冒出一句话——

　　不愧是温舒然。

　　不愧是能稳稳当班长、带着文科班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人。

　　换做别人，三件大事堆在一起早就手忙脚乱、一团乱麻。可落在她身上，永远条理清晰、从容镇定，不急不躁，稳稳撑起整个班的秩序。

　　前排座位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架着黑框眼镜、胸口别着她最爱的粉红色徽章的林盏抱着一摞理创班刚发的错题集，从隔壁理创楼溜过来串门。

　　她平日里两头跑惯了，又能带来不少“人尽皆不知”的八卦，其他人也随她进班玩了。

　　明明主攻数理这类废脑……咳咳，脑细胞死亡数转高的科目，思维却活络得没边，总能捕捉到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她径直走到温舒然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讲台上分发的一堆报名表，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特有的直白：“刚从理创楼刷题逃出来喘口气，没想到你们一下子堆了学考、竞赛、运动会三件大事，连竞赛报名表都印好了，不愧是温大班长。”

　　真的，她们班长，能力是真的顶。

　　“我们班那群人早就摩拳擦掌盯着数理化生竞赛名额了。”林盏伸手推了推眼镜，又说道：“可惜夏哥被抓来这边了，不然我们那怎么也要多些胜率。”

　　夏知屿知道，在青弋一中的文理科实验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次竞赛后，两个班都要比比平均成绩，成绩高的班级，获奖者在光荣榜上的照片就能贴大点，可谓是关乎班级荣誉的比赛。

　　自成立这个规定起，也就是他们学长的学长的学长开始再加上这一届高一的那场，理科班已经蝉联10年的胜利了。

　　温舒然不大自然地笑笑，将所有表格按人数分好、叠齐，开始从前排依次往下分发。

　　学考核对单、竞赛报名表、运动会项目表，一张张落到每个人桌面上。

　　全班瞬间进入忙碌状态。

　　有人低头认真核对学考信息，有人对着竞赛表纠结犹豫，有人兴致勃勃翻看运动会项目，教室里忙而不乱、热闹鲜活，满满的少年朝气。

　　而在全班人人各司其职、各自忙碌的时候，有一个人，却静悄悄的。

　　是江逾白。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往日课间吃瓜唠嗑、四处看热闹的松弛模样。

　　他整个人埋在一堆表格里，脑袋低着，笔尖飞速划动，眉头皱着，一脸生无可恋，忙得头昏脑涨，连抬头喘气的空都没有。

　　往日里最爱凑热闹、最爱嗑瓜、最闲不住的人，今天彻底销声匿迹。

　　夏知屿余光瞥见他这副快要原地升天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微微倾身，轻声打趣。

　　“小白，你今天怎么不看热闹了？”

　　“全班……哦不，全校都在聊竞赛聊运动会，就你埋头苦写，你在忙什么呢？忙得连天都不聊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逾白终于艰难地抬起头。

　　他一脸憔悴、满脸疲惫，眼神空洞，看着夏知屿，语气是满满的辛酸与崩溃，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夏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夏知屿眨了眨眼，笑得温和无辜：“知道什么？”

　　江逾白长叹一口气，放下笔，瘫在椅背上，一副认命摆烂的凄惨模样。

　　“我是咱们班体育委员啊！”

　　这句话落下，带着无尽沧桑。

　　“运动会一来，全班最惨的人就是我。”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跟夏知屿吐槽，越说越心累。

　　“你看看，运动员项目报名统计、空缺项目挨个催、班级报名名单汇总、上报年级，这只是最基础的。”

　　“后面还有入场方阵队形设计、全员排练时间安排、队形调整、走位纠错，还有班牌审核、班级口号筛选整理、赛前运动员简单集训、运动会当天后勤分组、带队入场……”

　　江逾白越说越绝望，最后直接仰头哀嚎。

　　“一堆事全压我头上！我从刚刚班长说完话就开始忙，一刻没停，真的够我累死了！”

　　以前没启动运动会的时候，体委就是个闲职，他天天摸鱼吃瓜，快活似神仙。

　　一打运动会启动，体委瞬间化身全班第二劳碌的打工人。

　　全年的懒，全都要在这一段时间补回来。

　　夏知屿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崩溃模样，笑得肩膀轻颤，眉眼弯得温柔又好看。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他认真安抚，“我们体委担子重，属实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江逾白幽怨叹气，“我感觉我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好好玩了。”

　　一旁的林盏听得乐个不停，转头打趣：“江逾白，终于轮到你正经干活了？平时天天摸鱼，现在知道班长有多累了吧？”

　　温舒然刚好发完表格走回来，闻言淡淡一笑，语气温柔体恤：“确实辛苦你了，体委本来就是运动会最忙的。实在忙不过来随时说，班里可以找人帮你分摊统计，不用自己硬算，并竟你的数学……”

　　“停停停，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本来有了班长这前半句话，江逾白瞬间稍微回血一点点。现在听了后半句，脸色又丰富起来。

　　夏知屿和沈寂相视一笑，昨天江逾白向夏知屿打电话抱怨数学太难以至于他只考了九分时，夏知屿正在沈寂房间里和他一起写作业。

　　夏知屿笑得一抽一抽的，沈寂的肩膀也因憋笑而颤抖。

　　江逾白看着手里空白大半、好多项目没人报名的运动会报名表，依旧脑袋疼。

　　“主要是好多项目没人报啊……短跑、接力、跳远跳高，全空着，我真的要一个个去劝。”

　　夏知屿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心软得很，笑着开口：“别急，等下没人报的项目，我可以补两个。”

　　江逾白瞬间眼睛一亮，原地复活大半：“夏哥！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看着他瞬间变脸、从萎靡到亢奋，夏知屿忍笑点头。

　　旁边看着他们说笑的沈寂，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热闹鲜活、热气腾腾。

　　风吹开窗边的香樟气息，温柔漫满整间教室。

　　夏知屿低头，重新看向桌面上摊开的三张表。

　　学考报名单简单核对完毕，信息无误，基本不用操心。

　　视线落到中间那张五颜六色的五大学科竞赛报名表上，他眼神微微亮了亮。

　　数理化生、英语竞赛。

　　作为理创班常年稳居前列的人，数理化几乎是他的主场，熟悉、顺手、擅长。

　　只是他这段时间轮岗文科班，两边进度交叉，时间被拆得零碎，一时间有点犹豫要不要报名集训。

　　他指尖轻点着数学竞赛那一栏，微微出神。

　　沈寂安静坐在他身侧，余光将他所有细微动作、犹豫神态尽收眼底。

　　他看见少年眼底对理科竞赛的天然热忱，也看见他眉眼间一丝淡淡的纠结。

　　沈寂没有主动打扰，只是安静陪着。

　　夏知屿犹豫几秒，侧头看向沈寂，随口轻声问：“你打算报竞赛吗？”

　　沈寂淡淡摇头：“不报。”

　　他对赛事、排名、荣誉，向来佛系淡然，从无争胜之心。

　　夏知屿了然点头，也不意外。

　　沈寂本就是性子清淡、不爱争抢的人，天赋极强却从不爱张扬，对所有名利都看得极淡。

　　“那运动会呢？”夏知屿又问，“要不要报个项目玩玩？”

　　沈寂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睛，语气轻缓：“看你们就好。”

　　他不热衷热闹，却愿意安静待在热闹里，看着他鲜活耀眼。

　　夏知屿被他清淡的语气逗笑，不再强求，低头继续自己琢磨报名意向。

　　一旁的江逾白已经重新支棱起来，拿着报名表开始挨个游说同学报名，忙得热火朝天，嘴里不停念叨口号。

　　“跳远有没有人！就你了，翻墙一个顶仨。”
　　“短跑缺人缺人！一个个抢饭时咋就不柔弱了？”
　　“接力赛急需队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往日最懒的人，今天为了班级运动会，硬生生逼出了超强责任感。

　　温舒然则坐回座位，从容整理刚刚汇总好的各类名单，条理清晰地分类存档，一举一动都稳妥得让人安心。

　　整个教室，忙而不乱，鲜活丰盈。

　　有人奔赴学业基础，有人向往竞赛锋芒，有人投入集体热闹。

　　窗外香樟常青，秋风温柔，日光缓缓移动。

　　夏知屿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班级，看着认真统筹事务的班长，看着忙到崩溃却尽职尽责的江逾白，看着身边安静松弛、眉眼清冷的沈寂。

　　忽然觉得。

　　秋天真好。

　　所有隔阂都翻篇，所有心事都落定。

　　所有新的开始，都在温柔有序地，一一奔赴而来。

　　他低头，笔尖落下，轻轻在竞赛意向栏和运动会报名栏，认真填下自己的选择。

　　风起樟叶，漫过少年书桌。

　　秋日序章，诸事纷繁，诸事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