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人生事务所》闲来写就青山卖

5、第一次相亲：商业并购案 “你的价值

　　相亲这件事，是干妈提的。

　　苏蔓知道的时候，两位母亲已经商量好了。那天下午她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客厅里母亲和干妈聊得热闹。

　　“我老同事家的孩子，在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条件很不错。”干妈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人家说了，不介意离过婚的。”

　　苏蔓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蔓蔓刚回来没多久，会不会太急了些？”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见见面嘛，又不一定成。”干妈说，“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苏蔓推门进去。两位母亲同时看向她，脸上带着那种“我们正在说你”的心虚表情。

　　“我听见了。”苏蔓说，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和干妈对视了一眼。干妈先开口：“蔓蔓啊，我也是为你着想。你刚回来，多认识些人，散散心……”

　　“好。”苏蔓说。

　　两位母亲都愣了一下。

　　“我去。”苏蔓说，语气平淡，“什么时候？”

　　她不是真的想去。只是看着两位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她们眼里的担心，她不想让她们再为她操心了。

　　见一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城里一家西餐厅。干妈说那男的条件好，苏蔓没问具体好在哪，也没兴趣知道。

　　出门前母亲帮她整理衣领，欲言又止。苏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蓝色针织衫，简单干净。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小截脖颈。

　　“我只是去见见。”苏蔓对母亲说，“不合适就算了。”

　　“那当然。”母亲连忙点头，“不合适就回来，妈给你炖汤。”

　　苏蔓笑了笑，拿起包出门。

　　走到巷口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拐角。她想起那天凌晨的事，想起陆沉舟停在那里的车，想起他手腕上的疤，想起他说“会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苏蔓收回目光，走向公交站。

　　西餐厅在城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装修很新，水晶灯亮得晃眼。苏蔓报上名字，服务生把她领到靠窗的卡座。

　　桌上已经摆好了柠檬水和菜单。她坐下来，看了看四周。周六下午，餐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她很熟悉——弯弯的，亮亮的，像随时会笑出来。

　　陆飞扬。

　　苏蔓愣了一秒。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飞扬显然也看见了她，微微抬起帽檐，朝她眨眨眼，然后迅速把帽檐压回去，缩在角落里。

　　苏蔓还没来得及反应，相亲对象到了。

　　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苏蔓，他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苏蔓？你好你好，我是周明远。”

　　“你好。”苏蔓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周明远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苏蔓正在想着“他不会要拿出什么文件吧”，结果他真的拿出了文件——一沓打印好的PPT。

　　“苏小姐，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周明远翻开第一页，“这是我的个人简历，包括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收入情况、资产配置。”

　　苏蔓看着那页PPT，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表格和数据。学历、年薪、房产面积、车辆型号，甚至还有体检报告摘要。

　　“我看过你的资料。”周明远继续说，翻到第二页，“你离异，无子女，目前待业。父母有退休金，没有太大负担。整体条件还可以，但再婚市场确实存在一定贬值。”

　　苏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我做了一个评估模型。”周明远指着PPT上的表格，“从年龄、学历、家庭背景、生育能力四个维度打分，我们的匹配度是87.3%。”

　　服务生过来点餐。周明远合上PPT，说了句“等会儿再点”，继续给苏蔓展示他的模型。

　　苏蔓点了杯柠檬水，听着周明远讲他的“婚姻价值评估体系”。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场重要的产品发布会。

　　“当然，最重要的指标是生育能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苏小姐今年三十岁，属于高龄产妇范畴。不过如果调理得当，应该问题不大。”

　　苏蔓喝了口水，没说话。

　　“我建议婚前做一个全面体检。”周明远说着，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备孕计划，包括饮食调理、运动方案、最佳受孕时间表。”

　　苏蔓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忽然有点想笑。

　　“周先生。”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婚姻里除了这些数据，还有别的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两个人在一起开不开心，有没有话聊，能不能互相理解……”

　　“这些当然重要。”周明远打断她，“但这些都是主观感受，无法量化。我做事讲究科学，数据是最可靠的。”

　　苏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明远继续翻他的PPT，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还有一个问题，苏小姐的婚史……方便透露离婚原因吗？”

　　苏蔓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性格不合。”她说。

　　“具体哪方面不合？”周明远追问，“是消费观念？生活习惯？还是……”

　　“他出轨了。”苏蔓说，声音很平静。

　　周明远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那苏小姐有没有反思过，自己在上一段婚姻中存在的问题？”他问，“比如是否尽到了妻子的责任，是否在生育问题上太过拖延……”

　　苏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周先生，生育能力很强吗？有数据分析证明吗？”

　　周明远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餐厅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没忍住的那种。像是有人听到什么荒谬的事情，实在憋不住了。

　　苏蔓循声望去。陆飞扬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出卖了他。

　　周明远也看过去，皱了皱眉。

　　陆飞扬大概是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口罩对周明远点了点头，用明显压低的嗓音说了句：“抱歉，看视频呢。”

　　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肩膀还在笑得发抖。

　　周明远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苏小姐，你自己的问题需要重视……”

　　苏蔓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这个用PPT评估婚姻的男人，这个把生育当KPI的男人，这个坐在她对面认真计算“再婚价值”的男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页PPT都做得很专业。

　　只是和爱情毫无关系。

　　“周先生。”苏蔓打断他。

　　“嗯？”

　　“我觉得我们的匹配度可能没有87.3%那么高。”

　　周明远愣了一下：“哪里有问题？数据我都核实过的。”

　　苏蔓站起来，拿起包：“也许不是数据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给她买了支棉花糖，粉色的，像一朵云。

　　“谢谢你抽时间出来。”苏蔓说，“今天的消费我来。”

　　“诶，苏小姐——”周明远站起来。

　　苏蔓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过餐厅角落时，余光看见陆飞扬也站了起来，把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快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嘈杂声一下子涌过来，汽车喇叭，商店的音乐，行人的说话声。

　　苏蔓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苏蔓”陆飞扬追上来，摘掉口罩，脸上还带着笑意，“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在这里？”苏蔓看着他。

　　“我……”陆飞扬顿了一下，“来吃饭的呀。”

　　“吃饭？戴着帽子口罩，坐在角落？”

　　陆飞扬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好吧，我听我妈说了你今天相亲，我有点好奇……就来看看。”

　　“好奇什么？”

　　“好奇什么人配得上你。”陆飞扬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些。

　　苏蔓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眼里的笑意还没散，但深处有一点什么，很轻，很淡，一闪而过。

　　“现在看到了？”苏蔓问。

　　“看到了。”陆飞扬笑，“不怎么样。”

　　苏蔓也笑了：“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陆飞扬走在她左边，靠近马路的一侧，这个习惯和陆沉舟一样。

　　“其实……，他说得没错。”苏蔓轻声说，“三十岁，离过婚，没有固定收入，生育可能性低……从价值角度看，确实不是好选择。”

　　陆飞扬没说话。

　　苏蔓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苏蔓，”他说，声音很认真，“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苏蔓没回答。

　　陆飞扬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

　　“那个人用PPT算你的价值，”他说，“是因为他只会用那种方式看人。但你不是商品，不需要被估值。”

　　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些：“你的价值在于你是你。”

　　苏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认真。

　　“走吧。”陆飞扬忽然笑了，把鸭舌帽扣在她头上，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走，请你吃好吃的。”

　　他们跑过文化广场，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天下午，他们去吃了路边摊的烤串，喝了便利店的罐装咖啡，在河边走了很久。陆飞扬讲巡演时的趣事，学各国观众的反应，夸张的表情逗得苏蔓一直笑。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苏蔓上楼，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桌前。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重启人生事务所”的后台。她盯着空白的编辑框，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第一次相亲，对方用PPT评估了我的‘婚姻价值’。”

　　她写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用数据量化一切的男人，那份详细的备孕计划表，那句“再婚市场存在一定贬值”。

　　最后，她在文章末尾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条：婚姻不是商业并购。”

　　点了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章慢慢有了阅读量，慢慢有了评论。

　　刷新。

　　第一条评论跳出来，是陆飞扬的账号。头像是一张舞蹈剪影，在灯光下跃起。

　　“你的价值在于你是你。”

　　苏蔓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窗外，暮色渐渐漫上来。干妈的电话打了过来，“蔓蔓，来家里吃饭。”

　　苏蔓应道：“就来。”

　　陆家院子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母亲和陆阿姨在厨房忙活，陆飞扬在院子里摆桌子，看见她进来，笑着招手：“苏蔓，这边坐。”

　　陆沉舟站在桌边，正把椅子一把把摆好。他放好一把，又去摆另一把。

　　苏蔓走过去，在他放好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今天去相亲了？”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蔓抬头看他。

　　“不怎么样。”她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茶水是温的，刚刚好。

　　陆飞扬在旁边哼着歌摆碗筷，母亲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来，干妈跟在后面端着鱼。

　　暮色温柔，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

　　苏蔓捧着那杯温热的茶，相亲所受的憋闷仿佛一扫而光。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苏蔓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