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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暗流与“艺术赞助” 菲利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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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勋爵的邀请函在一众鎏金压花、香气扑鼻的请柬中,显得近乎朴素。高级象牙白卡纸,边缘是手绘的、极其精细的银灰色忍冬花纹,措辞是旧式的、近乎刻板的庄重,邀请“亨特小姐”于本周四下午,拨冗前往其在布鲁姆斯伯里广场的宅邸,“鉴赏几件新近获得的小玩意儿,并共进一顿简便的午餐”。
没有提及任何其他客人。
露丝玛莉用指尖拂过那银灰色的忍冬花纹,触感有细微的凸起,是真正的矿物颜料混合了极细的云母粉末。这本身就传递了信息:低调的奢华,不流于俗套的品味,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菲利普勋爵,年近五十,鳏居,在议会中属于那种很少发言但投票记录总能微妙地平衡各方势力的实力派。他名声不错,略有学究气,以收藏文艺复兴时期手稿和意大利早期绘画闻名,社交活动并不频繁。
“简便的午餐?”她无声地笑了笑。在这个时代,一位单身勋爵邀请一位名声显赫的未婚交际花单独共进午餐,哪怕是以“鉴赏艺术”为名,也足以在流言市场上掀起不小的风浪。这要么是极度的自信,要么是有所图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提笔用同样考究的墨水回复,接受了邀请,措辞同样简洁得体,既未显热切,也不失礼节。然后,她转向了她的“情报网”。半天之内,关于菲利普勋爵近况的细节汇聚而来:他最近在议会就一项运河投资法案投了弃权票,惹恼了某位热衷此事的公爵;他与大英博物馆的某位理事过往甚密;他的一位远房侄子最近在剑桥惹了点小麻烦,需要一笔钱摆平;此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他两个月前通过中间人,在威尼斯购得了一件“非同寻常”的物品,具体是什么,卖家守口如瓶。
星期四下午,布鲁姆斯伯里广场。菲利普勋爵的宅邸外观并不张扬,但门楣上古朴的家族纹章和擦拭得光可鉴人的黄铜门环,昭示着内敛的底蕴。内部装饰也印证了这一点:深色木质墙板,厚重的地毯,光线幽暗,空气中飘散着旧书、蜂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木防虫剂的气味。与其说是勋爵府邸,不如说更像一个学者的书房被无限扩大了。
菲利普勋爵本人与这环境融为一体。他身材瘦高,鬓角已灰,穿着一件略显过时的深棕色天鹅绒外套,举止彬彬有礼,带着一种老派的、略显疏离的殷勤。
“亨特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他引她进入一间被称为“小画廊”的房间,实际上是一间狭长、高窗的图书室,两侧除了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还悬挂着不少画作,多以宗教题材和风景为主,光线从高窗滤入,柔和地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们没有立即谈论艺术。午餐确实“简便”,但极其精致:清汤,一道烤鳎目鱼配时蔬,一份乳酪,搭配的是年份绝佳的波尔多白葡萄酒。勋爵谈起最近的天气,谈起对皇家学会某次讲座的看法,话题散漫而安全。露丝玛莉应对自如,偶尔发表一两点见解,总能引向更深、更专业的领域,又适时止步,绝不卖弄。她能感觉到,对方在观察她,评估她是否仅仅是一个美丽的花瓶,或者一个只有小聪明的投机者。
午餐后,真正的戏肉才开始。勋爵没有走向那些悬挂的油画,而是打开一扇隐蔽的侧门,进入一间更小、更私密的密室。这里只有一张铺着墨绿色丝绒的长桌,桌上只放着两样东西:一盏带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和一个深色木匣。
“亨特小姐,我冒昧请您来,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件……令我困惑,也令我极度兴奋的事。”菲利普勋爵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学者般的热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打开木匣,取出一个以老旧羊皮包裹的物件。他戴上白手套,极其小心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一本——手抄本。
确切地说,是一本泥金装饰手抄本(illuminated manuscript)的单独一页,被精心镶嵌在同样古老的硬木框里。页面微微泛黄,但保存惊人地完好。中央是繁复华丽的首字母装饰,描绘着圣乔治屠龙的场景,周围边框缀满细密到令人惊叹的蔓藤花纹、奇异的花朵和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泥金闪烁着温润而古老的光芒,颜料是典型的早期中世纪风格,浓郁而富有层次。
“据说是来自八世纪左右,一个位于阿尔卑斯山麓的修道院。”勋爵的指尖悬在玻璃上方,仿佛怕自己的呼吸玷污了它,“卖家的故事很完美,传承有序。我找过两位鉴赏家看过,他们都认为是真品,或者至少是极为精良的、中世纪的摹本。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露丝玛莉,目光复杂:“我无法说服我自己。总有一种……不协调感。不是技艺上的,而是一种……精神气质上的微妙差异。我说不清楚。我听说,亨特小姐您对‘美’的直觉,尤其是对艺术作品‘内在真实性’的洞察,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露丝玛莉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退后两步,整体观察,然后靠近,几乎将鼻尖贴在玻璃上(勋爵倒抽一口冷气)。她仔细审视着颜料的裂纹、泥金的厚度、羊皮纸的纤维肌理、画笔的细微走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密室里静得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勋爵大人,您的直觉是对的。”她终于直起身,声音平静如水。
“这是赝品。而且,是近代的赝品,时间不超过三十年。”
菲利普勋爵的脸色瞬间苍白,但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以及更深的好奇。
露丝玛莉指向画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画着一只正在偷吃葡萄的小老鼠。“看这里,笔触的流畅度和自信度,与整体一致,甚至可以说是高超的模仿。但是,”她指尖虚点,“这种对‘生动趣味’的强调,这种将宗教题材‘世俗化’、‘情趣化’的细节处理方式,其背后的创作心态,是典型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对中世纪艺术的重新解读和想象。真正的八世纪修士,即使画一只老鼠,其目的也更可能是象征性的(比如代表贪婪),或者纯粹是装饰性填充,绝不会赋予它如此鲜活的、近乎拟人化的‘顽皮’神态。这是一种时代精神的‘穿帮’。”
她又指向几处颜料的微观氧化状态:“模仿者使用了古老的矿物颜料配方,甚至刻意做旧,但在某些紫外线反应上……嗯,这需要更专业的仪器验证,但我可以确定,它们的老化‘节奏’不自然。”
勋爵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幅他日夜相对的珍宝。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不是失望,而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我明白了……那种‘不协调感’。谢谢你,亨特小姐。你不仅验证了我的怀疑,更给了我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这……这比单纯指出技法破绽,要深刻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抄页收回木匣,动作依旧珍重。“那么,关于这次鉴赏的费用……”
露丝玛莉微微一笑,打断了他:“菲利普勋爵,我鉴赏艺术品,只收取我感兴趣的东西作为报酬。”
勋爵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审慎:“比如?”
“比如,您对下议院即将审议的《工厂童工健康与教育草案》的真实看法。”她语气轻松,如同在讨论天气,“以及,您认为哪位议员的态度,可能因为某些……非议会辩论的因素,而发生关键性的转变。”
密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绿色灯罩下的光,映照着两人同样平静却暗流涌动的脸。
菲利普勋爵缓缓摘下白手套。“亨特小姐,”他慢慢说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学者风度外的、属于政治人物的深沉表情,“我开始理解,为何伦敦的沙龙,既渴望您的光临,又对您心存敬畏了。”
“那么,”露丝玛莉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清澈而直接,“我们可以开始一场真正‘有价值’的谈话了吗?或许,就从威尼斯那位神秘的中间人,以及他手上可能还有的、真正‘对味’的东西谈起?”
窗外,布鲁姆斯伯里广场上的梧桐树影微微摇曳。密室内的对话,声音压得更低,内容却从古老的艺术,滑向了更加现实、也更加隐秘的河流。一枚新的棋子,或许已在棋盘上悄然落下,而执棋的手,依然稳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