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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纸上富贵 等张先生病 ...

  •   张居正躺在榻上,眼睛看着梁柱,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赋税。

      他想撑起身去内阁批文书,王氏一把拦住了他。

      “我没事,内阁还有一堆没处理完的公务。”张居正嗓音沙哑干涩,没有了平时的掷地有声。
      王氏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情皇上自会找人分担。相公好生歇息才是不负圣恩。”
      张居正闭上眼睛,没再坚持。
      朱翊钧坐在乾清宫内,手里拿着那份冯保送来的初审口供。黑压压一片,透着几分来自东厂的狠戾,其中“高拱”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她在心里冷笑:冯保想借刀杀人?我还在呢。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高拱,可朝堂上少了高拱一党分担言官的火力,张先生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她把口供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吞没纸张。
      先生,你只管养病。这烂摊子,朕帮您收拾。
      窗外,夜阑人静。那个卖蒸饼的老头,正悄无声息地从一个暗巷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
      朱翊钧放下朱笔,刚批完兵部钱粮折子,闭目养神,长长吐出一口气。

      冯保在旁边轻声说:“万岁爷,兵部尚书谭纶求见。”
      谭纶进来的时候,朱翊钧看见他两鬓斑白。
      他跪下行礼,声音沉稳:“臣谭纶,恭请皇上圣安。”

      朱翊钧道:“谭先生免礼。”
      谭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皇上,这是蓟镇戚继光上的练兵条陈。拟了票拟,请皇上过目。”
      朱翊钧接过来,翻开。
      她在心里赞叹:都不需要我催,谭纶就把事情办好了,主动汇报。不愧是张居正的盟友。
      她看了一遍,抬头问:“谭先生觉得可行?”
      谭纶点头:“戚继光在蓟镇练兵多年,车步骑合营的法子已经成熟。臣以为,可行。”
      朱翊钧提起朱笔,在票拟上批了两个字:“依议。”
      她放下笔,吸了一口气。看着谭纶:“谭先生,兵部的事,你尽管大胆去办。张先生养病期间,能办的事你直接办。办不了的,再奏朕。”
      谭纶躬身:“臣遵旨。”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万岁爷,元辅他……”
      朱翊钧打断他:“太医说需要静养。朝堂上的事情不要惊动他,有事直接找朕。”
      谭纶低头:“臣明白。”
      谭纶回去的时候,眉宇满是忧色,朝中对新政非议不断,太岳本就树敌颇多,只希望太岳撑住这朝局,他谭子理定要稳住边防为太岳分忧。
      朱翊钧看着谭纶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谭纶是个忠臣,但他凡事总想留给先生决断。可如今先生病重,这朝堂的事也不能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她转头对冯保道:“传旨给吏部,考成法不可废弛,照旧施行,一体纠劾。张先生养病期间,凡有怠政者,一概不问情面。只依法度处置。”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夜幕沉沉,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古代没有社保体系,明朝的民生问题怎么解决?
      罗澄以前看书的时候,知道明朝有公益粮仓,收留老人和流浪汉的养济院,有官府统一买药低价卖给穷人甚至免费发放的惠民药局。
      罗澄记得,洪武年间养济院、惠民药局、义仓是实打实运转的。可到嘉靖朝,这三样东西就只剩个空架子了。
      现在张先生改革效果初见成效,正好借此机会整改养济院、义仓、惠民药局,照顾孤寡老弱,定下固定规矩。
      等张先生病好,我便给他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稳的大明。
      冯保双手捧着一份新的口供进来,手指微微发颤——此时他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万岁爷,王大臣……又招了。”
      朱翊钧没接,抬眼看他:“他招什么了?”
      冯保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他说高拱在河南联络旧部,寻找机会进宫行刺皇上,扶植楚王当傀儡。这样高拱就成为实际上的摄政王。”
      他说完,跪下来,声音痛心疾首“皇上,宫禁森严的紫禁城竟然发生这种事,奴婢想想就觉得后怕,要是王大臣是个武功高强的,只怕如今江山都要易主了!”
      朱翊钧静静地看着冯保,盯着他的眼睛。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高拱既已回乡,没必要参与谋反之事。此案恐有疑点,王大臣的口供不可信。”
      冯保抬起头,看她。
      朱翊钧的眼神稳如深湖,眼底全无属于孩子的稚嫩纯真。
      “大伴,你审你的。但朕说了——要有实据。没有实据,不许乱攀扯。”
      冯保低头:“臣明白。”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朱翊钧看着他的背影,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冯保和高拱的私人恩怨别牵扯到其他人。
      冯保退出去后,朱翊钧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托着腮帮子开始思考。
      她在心里想:这些基础民生制度在纸面上写得再好,下面执行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原主的爷爷嘉靖就把大明朝的底子掏空了一大半,对底层敲骨吸髓。她对下面人的执行情况并不乐观。
      她站起来,再叫来冯保:“大伴备车,带上几个锦衣卫,朕要出去看看。”
      冯保张了张嘴:“皇上,这……”
      朱翊钧打断他:“别声张,悄悄地去。”
      冯保张了张嘴,看见她的眼神,把劝的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从宫城侧门驶出。
      朱翊钧换了一身白绫短袄,头发束起,戴素色小方巾,脚蹬皂靴,一身素净。只像普通人家的小孩。
      周诚换了便服,牵着马跟在车旁,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冯保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出事。
      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破旧的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字迹模糊。
      朱翊钧掀开车帘,盯着那块匾额,眉头皱了起来。
      周诚先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然后他朝朱翊钧点了点头。
      朱翊钧颔首。
      周诚推开门,门缝灌进冷风,他缩了缩脖子。侧身让她先进去。
      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药柜,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她弯腰捡起一片枯叶,指尖碾过上面的灰尘。一个老人坐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一群人进来,吓了一跳。朝廷停发俸禄和药材,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他无家可归,只能守着这块破匾等死。
      老人心里咯噔一跳。这破院子荒了这么久,平日里连只野狗都少见,今儿怎么会来这么些体面人?莫不是宫里要收地了?他一个孤老头子,又要无家可归了?
      他僵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木,只怔怔地看着。
      朱翊钧想到,原来奏折上写的“政通人和”,原来是纸上富贵。于是她心里又骂了一遍——嘉靖一朝,家家皆净。
      朱翊钧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这里还开吗?”
      老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嘟囔了一句:“开……拿什么开啊。衙门早不管了,俸禄停了,药材也空了,这地方,早废了!”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拳头微微攥紧。
      这就是折子说的,惠民药局一切如常?
      她转身走出去,上了马车。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还去哪儿?”
      朱翊钧道:“养济院。”
      马车继续往前走。
      周诚勒住马,阳光直射到他眼睛,他用手挡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子,嗓子堵住,才催马跟上。
      回到乾清宫,朱翊钧换回常服,坐在书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惠民药局——药材一直未拨,早已废弛
      养济院——待查。
      义仓——待查。
      她放下笔,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自己看见的只是一处。要动全国,得先有正式的奏报。
      是的,就算她是皇帝,还是要走正式的流程。
      然后她叫来冯保:“传旨,着户部、工部、太医院,各派一员,三日内分别查报惠民药局、养济院、义仓的实情。不许通风报信,不要惊动地方。查完了,直接奏朕。”
      冯保低头:“奴婢遵旨。”
      与此同时,门客在客栈摊开信笺,蘸了蘸墨,提起笔,写了几行:
      “张居正病倒,皇帝竟然让他住在文华殿养病,只许家人探望。”
      “王大臣案,冯保在审,他可能想牵扯到高拱身上。”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若张居正病薨,朝局必乱。”
      他把信折好,装入密函,叫来小二送去驿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纸上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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