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予晗（一）》池鲤渔凫

45、第 45 章

　　两位实习生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步调轻缓，不敢贸然出声。
　　白熙神色清淡，眉眼松弛，面对陌生人与不熟的后辈，她向来话少疏离，从不多言；可一旦面对熟悉的人，便会褪去这份冷淡，话也会多起来，变得鲜活随性。
　　就像当初第一眼见到景语晗时还生疏克制，初次合作也只是言语利落、句句点明核心，可如今朝夕相处，早已卸下所有防备。
　　她先给两位实习生讲科室规章，基础工作流程，科室禁忌，医患沟通。然后给她们演示基础诊疗辅助操作。
　　“今天是第一天，算适应期，不用有太大压力。等熟悉工作后，科室强度不低，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讲完规范、演示完基础操作，白熙便带着两名实习生去往诊疗区域。
　　走廊里人声浅浅，路过别的诊区时，恰好撞见隔壁带教医生正冷着脸训斥手下的实习生。
　　“这个你还不会看吗？之前上的课听哪里去了？”
　　那名实习生垂着头，脊背紧绷，不敢反驳，局促又窘迫。
　　白熙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幕，转瞬收回，神色没什么起伏。
　　身旁两个新来的实习生见状，下意识攥紧衣角，脚步放得愈发轻，心底悄悄生出几分怯意。
　　在她们眼里，自家这位带教老师生得清冷好看，周身却总萦绕着一层疏离的冷意，难免让人暗自拘谨，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白熙自然察觉到她们的紧张局促，却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抚。
　　她向来如此。若非触及原则底线，从不会厉声苛责，更不会无端动怒、迁怒他人。也没那个义务特意去宽慰谁，更不会费心解释自己并非严苛凶厉之人。
　　走廊的压抑感渐渐散去，白熙领着两人缓步走进病房。
　　她站在病床一侧，目光落在患者身上，清冷的嗓音压得很轻，不打扰旁人休息，缓缓开口讲解。
　　两名在校实习生平日接触大多是西医课程，生化指标、临床症状一类的知识还算熟悉，可中医辨证、脏腑理论涉猎浅薄，大多一知半解。白熙心知这点，讲解时主次分明，不会偏重单一学科，而是以中西医结合的思路层层拆解。
　　“先看西医诊断。”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二人仔细观察床旁记录，“患者长期气虚乏力，伴随胸廓不适，影像学与常规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属于功能性躯体问题。西医侧重对症干预，以改善不适症状、调节机体状态为主要方向。”
　　简单带过西医内容，她话锋一转，重点落在二人薄弱的中医板块，条理清晰：“再来记中医辨证要点。你们看患者面色萎黄、神疲懒言，这是气血亏虚的典型表现。舌体偏胖、苔白厚腻，说明脾胃运化失常，湿浊内蕴。长期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气机阻滞，才会反复出现周身沉闷、精神不济的情况。”
　　白熙垂眸看向二人，声线清浅平稳：“西医排查器质性损伤，快速缓解当下不适；中医辨证论治，调和脏腑、补益气血、健脾祛湿，从根源调理体质。二者互补，才是中西医结合诊疗的关键。”
　　话音稍顿，她目光淡淡落在两个拘谨的实习生身上，轻声发问：“不过我想先问问你们，你们对中医的看法是什么？觉得它是玄学吗？”
　　两名实习生瞬间一怔，面面相觑。
　　面对白熙的提问，一时不敢贸然作答，既怕说错冒犯，又不好直白表露心中的模糊偏见，只局促地低下了头，神色犹豫。
　　白熙心下了然，不等她们开口，便自行解释道：“中医的核心从来不是单纯治病，而是未病先防。”
　　“《黄帝内经》是中医的奠基典籍，全书主要围绕两大方向展开。其一，阐述人体生理、病理变化，以及整体养生的核心逻辑；其二，详解经络循行、针灸与推拿的实操原理。”
　　“书中奠定了中医五大核心学说，首当其冲的便是阴阳五行学说。”
　　她目光轻扫过两名实习生，语气平淡，再次开口发问：“说到阴阳五行，你们心里会不会觉得太过抽象，甚至觉得是玄学？”
　　两人静静听着白熙缓缓授课，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全程没有半分不耐。
　　纵使二人全程沉默无言，她也未曾面露不悦，更没有半句讥讽与苛责。
　　僵持片刻，苏星洛抬眼悄悄看向白熙。见对方神色平和，眉眼间带着默许与引导，像是在鼓励她们大胆说出想法。
　　她犹豫几秒，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老师……可能是因为阴阳五行这些内容太过抽象玄妙，所以我们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它偏向玄学。”
　　“阴阳就是‘对立又统一’的两种能量，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包括我们的身体。比如白天是阳，晚上是阴；夏天是阳，冬天是阴。”
　　白熙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讲得清楚，没有多余的修饰。两名实习生静静听着，琢磨了片刻，都觉得这话很实在，纷纷点了点头。
　　白熙看着她们，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接着反问：“那你们觉得玄学包括什么呢？”
　　“嗯……风水吧？这个也算吧？”有了第一次回答的底气，苏星洛明显大胆了些，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风水？”白熙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高中都学过政治吗？”
　　两人迟疑着摇了摇头。
　　白熙淡淡颔首，从容解释：“那我直白说，风水本身有科学依据，而且对应的道理，高中政治课本里都有涉及。”
　　“风水，拆开来看就是风和水。空气流动形成风，直接调节环境温度；水为生命本源，把控空间湿度。不管是自然环境，还是人体本身，水分占比都超过七成。适宜的气流、温度与湿度，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的基础。”
　　“放在政治知识点里，这就是物质决定意识。所谓风水，就是风、温、湿度这些客观物质在产生影响，是实实在在的自然规律，不该被笼统归为玄学。”
　　“这样解释，你们能理解吗？”
　　二人闻言，齐齐怔住。从前只当风水是虚无缥缈的玄学产物，却万万没想到能被拆解得如此通俗，还能和高中政治知识联系在一起。
　　白熙看清她们眼底的错愕，知道用哲学理论拆解，更容易打消偏见，便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不止风水，方才提到的阴阳，同样可以用政治逻辑理解。”
　　“阴阳对应的，正是矛盾与对立的统一。白昼与黑夜、寒冬与盛夏，彼此对立却又相互依存、循环平衡。人体的气血、脏腑机能，也遵循这套规律，都是客观存在的平衡关系。”
　　“还有你们大多觉得难懂的五行学说，道理也一样。”
　　“五行相生相克，本质就是事物普遍联系的体现。世间万物相互影响、相互制约，没有任何事物能孤立存在，五行只是古人总结出的一套规律体系。”
　　“归根结底，阴阳、五行、包括传统风水，都有底层逻辑支撑。”
　　“只是大众不了解原理，才会贴上玄学、迷信的标签。结合基础的政治哲学去看待，就能明白，传统医学从来都不是凭空臆想。”
　　两名实习生听得恍然醒悟。
　　原本晦涩陌生的中医概念，被她用浅显的政治知识点一一拆解，瞬间褪去了神秘面纱。
　　白熙语气始终清冷平和，条理清晰、通俗易懂，也让她们彻底放下了对中医的刻板偏见，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佩与信服。
　　降维理解，站在对方熟悉的认知角度换位思考、沟通，是白熙面对普通人最惯用的方式。
　　这帮她解决了生活里九成的沟通问题，日常接诊、与患者交流病情时，也一直沿用这套方式。
　　白熙点到即止，没有再延伸更多深奥的理论。
　　她一早便说过，今日只是适应过渡期。
　　新人初入科室，思绪本就紧绷，一次性灌输太多专业内容，只会适得其反，加重她们的负担，反而难以消化理解。
　　与其填鸭式堆砌知识，不如浅尝辄止，先帮她们打破固有偏见，埋下理性看待中西医的种子。
　　余下的深耕与积累，来日方长。
　　午休时段，科室渐渐安静下来。
　　白熙手下的两名实习生结伴去食堂吃饭，走廊褪去了晨间的忙碌，只剩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值班室里格外安静，只有两人相依而坐。
　　白熙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语气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已经都安排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景语晗之前确实提过，打算休一段小长假，却从未细说具体时间。
　　白熙只当是许久之后的打算，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连请假手续、工作交接都提上了日程，下午补齐单据，明天就要动身离开。
　　“舍不得我了？”景语晗浅浅笑起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落在白熙脸上，轻声道：“白熙，等我回来，有个请求想跟你说。”
　　白熙抬眼，眼底藏着浅浅的疑惑：“什么请求？”
　　景语晗却故意卖了个关，弯着眼轻笑：“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她抬手轻轻捧住白熙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着她微凉的侧脸，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缠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借着这咫尺的贴近，静静安抚着白熙心底藏不住的不舍。